幾日後,沈景和派人送來了之前許諾的前朝字帖,并附了一張便箋,邀三日後同游煙波湖,共賞荷景。
周氏拿著便箋,臉上難得出幾分和悅,“沈編修既主邀你,你便好好打扮一番前去赴約。這樣的夫家,雖說家境不行,但前途大好,你可得牢牢抓住了!”
輕輕點了點頭:“兒知道了。”
周氏帶著滿意的神離開後,青禾才湊上前來,一邊替整理字帖一邊低聲道。
“小姐,奴婢之前特意跟送帖的小廝打聽了幾句沈大人的家事,您要聽?”
謝棲月輕輕 “嗯” 了一聲。
“沈大人的老家在北方,父親是個窮秀才,在他十歲那年就病故了,只剩寡母一個人,靠著紡線織布、給人漿洗攢錢供他讀書,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是同鄉的秀才們湊的。”
“他現在住的府邸,還是考中探花後,陛下賞的。家里就只有老夫人,做飯的婆子,一個小廝,連個正經的丫鬟都沒有。京里好些人家瞧上他的才學,可一打聽家底,又都嫌太清貧了,怕姑娘嫁過去吃苦頭,一來二去親事就耽擱了。”
謝棲月著張字帖,看著上面清勁的筆鋒,沒說話。
難怪周氏總說 “家境不行”。
在鎮國公府這樣的頂級勛貴眼里,連百畝良田、數間鋪面都沒有的翰林編修,自然是 “家境寒微”。
可聽著,心里反倒沒半分嫌棄,只是有些糾結。
“那他…… 怎麼到現在都沒定親?”
沈景和二十三歲,相貌、才學、品都挑不出錯,又是天子門生,就算家底薄些,也不至于連一門親事都議不。
“聽小廝說,早年家里窮,沒銀子議親。也有大戶人家招他贅,但他是出了名的孝子,又一傲骨,不愿不愿寄人籬下看人臉面。當場回絕了,半分余地都沒留。”
倒是個有風骨。
以現在的狀況,沈景和算得上合適的人選。
不過這背後也存在著患。
真和沈景和定了親,就等于將他和國公府綁在了一起。
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寒門翰林,靠的是帝王青睞,未必能擋得住復雜的勛貴算計,反倒耽誤前程。
另外孤兒寡母的家門,婆媳關系將是最難的坎。沈老夫人一輩子含辛茹苦把兒子拉扯大,熬到兒子金榜題名,必然對兒媳期許極高,如今的份名聲未必會讓其滿意。
再者便是家底的差距。倒不怕清貧度日,可門第差得太遠,行事做派、人往來都是鴻,從來不是靠 “人好” 就能抹平的。
將字帖輕輕放在案上,眼底一片清明,半分兒家的悸都沒有,只剩權衡後的冷靜。
說到底,本沒資格談什麼喜歡不喜歡。
只是在找一條能躲開深宮、躲開算計的生路。
游湖當日,天朗氣清。
煙波湖的十里荷花,風一吹,搖曳生姿。
沈景和包了一艘小巧的烏篷船,一月白長衫立在船頭,見過來,拱手一笑。
“二小姐來了。”
他今日特意備了冰酪和新摘的蓮蓬。
畫舫緩緩劃荷花深,四面都是荷香,風里帶著湖水的清涼。
兩人坐在艙,從字帖聊到山川風。大多時候都是沈景和講,謝棲月安靜地聽著。
他見識廣博,談吐文雅,時不時觀察的興致,分寸拿得極好。
謝棲月起初還有些拘謹,聊著聊著便放松下來,眼尾都帶著幾分舒展。
青禾坐在船尾,剝著蓮蓬往艙里看,笑得眉眼彎彎。沈公子這個人溫溫,知書達理,比很多世家公子都強百倍。
畫舫行到湖心時,一艘寬大華貴的畫舫緩緩從對面駛了過來。
微風吹起簾幔,約能看見艙坐著兩人,正在談。
謝棲月本是隨意掃了一眼,結果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張側臉,即便隔著瀲滟水和飄揚的簾幔,也絕不會認錯。
寧淵!
他怎麼會在這?!
謝棲月此刻已經慌了神。
兩船離得近,中間沒什麼遮擋,本無可躲。
為了避免被寧淵發現,往旁邊挪了挪子,試圖借著沈景和的肩膀和影擋住自己。
隔壁畫舫上,寧淵正與戶部尚書談漕運改制之事,選在煙波湖畫舫,也只是順便賞一賞景,圖個清凈放松。
寧淵指尖叩著桌面,邊聽邊思考著,余無意間掃過,恰好看見隔壁小船上那道悉的素影。
對面坐著的人,看背影應該是沈景和。
寧淵敲擊的指尖頓了一下,他沒出聲,只微微側過臉,目過簾幔隙瞧了過去。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見謝棲月微微側頭,整個人幾乎到了沈景和的懷中。作沒有一猶豫,倒像是刻意為之。
“二小姐怎麼了?”
沈景和注意到的異樣,關切地問。
“沒什麼……” 謝棲月低聲音,胡找了個借口,“風有些大,我往這邊避一避。”
不敢抬頭,生怕一抬眼,會被對方撞見。
沈景和沒多問,心地往後挪了挪,“那二小姐坐這邊些,這邊背風。別著涼了。”
他子微微側傾,恰好替擋住了迎面來的風,也恰好,遮住了對岸的視線。
寧淵就這樣默默看著對面發生的一切。
往男子側靠了靠,微微垂著頭,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兩人挨得極近,影相疊,像極了一對人,在畫舫上喁喁私語。
寧淵挲著指尖,心里泛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悶得人不適。
“陛下?”
戶部尚書見他許久沒應聲,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寧淵猛地回神,收回目,臉上分毫不顯。
“無事,繼續說。”
戶部尚書繼續稟奏,寧淵聽得認真,但腦海中卻時不時浮現靠在沈景和側時,帶著笑意的側臉。
湖中心的兩艘船緩緩錯開,往不同的方向駛去。
謝棲月抬眼,往遠去的畫舫上看了一眼。
簾幔半垂,里面的玄影端坐不,似乎全程都在與人議事,半分也沒往這邊看過。
長長舒了口氣,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
船靠岸時,沈景和親自送下了船。
“今日倉促,沒能讓二小姐盡興。等了秋,西山的楓葉紅了,風景極好。若二小姐得閑,我再邀你同去賞楓。”
謝棲月隔著幾步朝沈景和微微頷首:“好,屆時愿與大人同往。”
“二小姐慢走。”
青禾扶著謝棲月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緩緩駛離了岸邊。
沈景和依舊站在那,看著遠去的馬車,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夜,書房中。
寧淵批完奏折,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眼前卻不控地,又浮現出畫舫上的畫面。
想著想著,他忽然開口說了句。
“沈景和,配……也夠了。”
李德全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半句也不敢接。
寧淵忽然低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
“朕倒替心起婚事來了。”
“不過是一時興起。”
他低聲輕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