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閨秀中素來流傳,報恩寺後山的祈愿樹最是靈驗,但凡誠心許愿,所求多有回響。
經歷重生,有了再活一次的機會,謝棲月對此也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決定去嘗試一番。
這門婚事、這輩子的安穩,需要一點神明給的底氣,保佑著往前走。
青禾得知要去後山祈愿,比還上心,拉著路過的小沙彌問了路徑,回來時一臉興。
“小姐,僧人說祈愿樹在後山半山腰,旁邊有個歇腳的亭子!咱們現在就去吧,趕在正午前許了愿最靈。”
謝棲月被眼里的雀躍逗得彎了彎角,輕輕點頭。
同一時刻,報恩寺後院禪房。
寧淵垂眸聽著方丈的經文講義。
報恩寺的了空方丈是前朝高僧,佛法深,他每隔數月來寺中,都會與方丈對坐論經片刻。今日恰逢太後忌日,心緒本就沉郁,落座後更想借佛理定一定神。
方丈親手沏了茶,青瓷茶盞冒著裊裊熱氣。起初談的是經文義理,寧淵應對從容,言辭間帝王氣度不掩,字字都見通。
可說至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時,方丈忽然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
“陛下今日心不靜。再論下去,也是枉然。”
寧淵端著茶盞輕輕放下,茶面漾開細碎的漣漪。
“大師何出此言?”
“佛理要心才能論。陛下手中茶盞,三息間端起放下了兩次,目落于窗外已逾半柱香。陛下心里有事,被牢牢牽引著。”
此話破寧淵所有偽裝。
他沒有反駁,指腹輕輕挲著桌上的盞沿。
這些日子,他的心緒的確被一件事牢牢牽引,準確來說,應該是一個人。
方才腦海中,閃過的都是跪在團上的影。
心了,就是了。
“大師慧眼。”
他站起,袍垂落,“朕今日確有心緒不佳。改日再來叨擾大師。”
方丈雙手合十,微微頷首,沒有挽留。
寧淵走出禪房,沿著回廊往寺門去。
李德全跟在後,正要低聲吩咐備輦,廊柱後忽然轉出一個小沙彌,約莫十二三歲,僧袍有些寬大,雙手合十,聲音還帶著孩的稚。
“陛下留步。”
寧淵停下腳步,垂眼看他。
“方丈師父讓小僧傳話。”
小沙彌低著頭,“後山有棵祈愿樹,很是靈驗。陛下若是…… 有什麼心愿未了,不妨去掛個祈愿牌。”
寧淵眉頭下,目微微一瞇。
玄空方丈是出了名的不攀俗緣,從不會主勸人求神許愿。方才還說 “心不靜則論經無益”,轉頭就讓小沙彌引他去後山?這太反常了。
他盯著小沙彌看了兩息。
那孩子垂著眼,眼神閃躲,肩膀微微繃,張得幾乎藏不住。
不是方丈的人。
心底瞬間有了定論,寧淵卻沒有點破。
“愿靠自己就能實現,何必去求乞求神明。”
小沙彌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拒絕,輕聲懇切,“陛下說的是…… 可、可後山風景極好,陛下散散心也好……”
話說得磕磕絆絆,連借口都編不圓。
寧淵心底冷笑。
敢在報恩寺設局,把主意打到他頭上,倒真是有膽子。他倒要看看,這些人仗著這點膽子想做什麼。
“也罷。”
他隨意改口,聽上去像是被說了。
“既然方丈盛,朕便去後山走走。散散心也好。”
說罷抬步便往後山方向走,姿態閑適,仿佛真的只是去賞景。
李德全跟在後,剛要跟上,就聽見帝王低聲吩咐。
“去查那個小和尚。誰指使他來的。另外,傳令暗衛,散開布防,後山恐有埋伏。”
李德全心頭一凜,連忙躬應下,“奴才遵旨。”
暗衛悄無聲息地散林,護在前後。
寧淵沿著石徑緩步往上走,目掃過兩側林,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既是送上門的局,他便接了。
他倒要看看,這局里,藏著多驚喜。
行至半山腰,石徑兩側樹木愈發茂,過枝葉篩下來,落得滿地碎影。
風忽然停了。
林間驟然響起破空聲。
“咻!”
數支冷箭從林中出,直奔寧淵而來。與此同時,十余名蒙面死士從兩側樹後撲出,揮手中長刀,招招直取要害,出手狠辣,全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護駕!”
暗衛應聲而出,刀劍相撞的脆響瞬間劃破山林寂靜。
因早有防備,暗衛第一時間出現,將寧淵護在當中。可死士人數遠超預估,戰線被拉扯開,暗衛們被死死纏住,漸漸打了陣型。
寧淵拔劍出鞘,帶出冷厲殺意,玄影在刀間騰挪。
他武功本就不弱,時隨軍統領苦練多年,登基後也未曾荒廢。可對方人數不,且全是不要命的死士,以一敵多之下,他也無暇招架。
前兩名死士揮刀夾擊,他橫劍格擋,力道震得虎口微麻。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他後悄無聲息地竄出,長刀高舉,直劈後背。
刀鋒落下的瞬間,不遠的樹後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呼喊。
“小心 !!!”
寧淵聽到的瞬間,旋側讓,刀鋒著他肩頭掠過。他反手一劍,劍鋒直刺對方咽,那名死士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他循著聲音去,看見了樹後那個滿臉驚惶的影。
謝棲月。
寧淵眼底閃過一極淡的錯愕。
怎麼會在這里?
謝棲月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
帶著青禾沿著石徑往上走,剛轉過彎就聽見兵刃擊聲,嚇得立刻拉著青禾躲到樹後。
探頭一看,寧淵竟在其中。
第一反應是就是跑,離他越遠越好。
可當看見那把刀從背後劈下去時,腦子里更多的還是擔憂和驚恐。
比意識更快,于是那一聲 “小心” 就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喊完的瞬間,就悔了。
瘋了嗎?
寧淵死了不好嗎?這樣的話,或許自己一切的擔憂都將消失。
謝棲月心底一陣自嘲。
兩輩子了,終究還是改不了這副心腸。
而死士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聲呼喊,其中一人提著刀朝謝棲月的方向撲來。
“小姐!” 青禾嚇得尖一聲,一把推開謝棲月。
謝棲月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絆到樹,子一歪,差點摔倒。
那人沒劈中,再次提刀向砍去。
眼前刀越來越近,寒芒映得瞳孔驟。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道玄影便如疾風般掠至前。
“鏘!”
寧淵一手持劍格開攻勢,另一只手反手扣住的手腕,用力往自己前一帶。
謝棲月撞進他懷里,後背著他溫熱的膛,能清晰到他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
“別。”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殺伐果決的凌厲,卻異常讓人安心。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人,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