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玉一進門便先瞟了一眼榻上的人,又飛快看向寧淵的臉。
見他神冷淡,瞧不出喜怒,心里忽然有些拿不準現在是個什麼狀況。
寧玉屈膝行禮,小心翼翼地,語氣帶著幾分惶恐和自責。
“陛下,都是妾管束下人不力,辦事糊涂。本是瞧著謝二小姐醉得厲害,想著湯池解乏醒酒,誰料底下奴才竟走錯了路,誤闖了陛下的主池,驚擾了圣駕。妾罪該萬死。”
寧淵沒立刻答話,暖閣里安靜極了。
就連看診的大夫都繃了脊背,頭埋得快到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在京中行醫多年,世家宅的辛見過不,可牽扯到帝王閨秀,誤闖湯泉的戲碼,還是頭一遭。
這趟水深得很,多聽一個字都是殺之禍,恨不能當場失聰,從未來過。
寧淵像是沒聽見的請罪,轉而問起垂著頭的大夫。
“怎麼樣了?”
大夫的後背突然一,差點結。
進來之前,長公主就特別代過了況,藥量不重,醫治起來也容易,只是這話得說得巧妙些。
“回陛下,這位姑娘…… 并無大礙。想來是酒勁上頭,又被溫泉熱氣一蒸,氣翻涌,才會神志昏沉。老朽施幾針再開個……安神的方子,煎服後安睡一夜,明日晨起便能大好,絕不會傷及本。”
寧淵微微頷首,“便按你的法子治。藥務必溫和,不許出半分差池。”
他又掃了眼立在門邊的李德全。
“你留下盯著。有任何異,即刻來報。”
“奴才遵旨。”
李德全躬應下,走到榻旁守著。
寧淵抬步往暖閣外走,經過寧玉側時,目極淡地掃了一眼。
寧玉心口一,連忙垂著頭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廊下。
半的袍在肩背上,夜風從廊下灌進來,涼意浸布料,可他像是渾然不覺。
長公主寧玉垂首立在他側,大氣不敢出。
暖閣四周很安靜,偶爾能聽見房謝棲月在榻上斷斷續續的輕哼。
“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朕不希再有下次。”
寧玉心頭一凜,把心里原本想好的所有辯解都咽了下去,屈膝行禮。
“妾知錯。”
帝王心思本就深沉,任何巧言令都是蓋彌彰。他既然開口點破,就說明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再多托詞只會惹他更厭。
不過原本因為拿不準寧淵態度而懸著的心,卻反落回了實。
他生氣了,卻沒有震怒。
他不滿的,不是把謝棲月直接送到跟前這件事,而是下藥這種私手段。
若是尋常充後宮的人,陛下哪會管這些。如今卻因為謝棲月這般周全,怕半分委屈,哪里是對待玩的樣子?
這謝棲月,果然不是一般人。
是真真切切,落在了寧淵心上。
寧淵瞥了眼,關于下藥之事,并沒有再過多提及。
言盡于此,他相信寧玉能明白他的意思。
“讓之前伺候的宮人,候著這里。等喝完藥後,服侍換洗干凈,將人完好送回房間。”
“今日的事,誰要是敢泄半個字……”
語意未盡,寧玉已心領神會。
“妾親自料理,絕無後患。”
“嗯,退下吧。”
“妾告退。”
寧玉轉,臉上恭順謙卑的表消失,出慶幸的笑意。
這次雖然之過急,失了分寸。但還是賭對了。至探清了陛下的底線,也坐實了謝二小姐的分量。
往後……換個面些的法子就是了。
詩會、賞花、宴飲,京中有的是明正大的由頭。慢慢來,溫水煮茶,步步鋪墊,總能熬出火候。
只要陛下心里裝著這個人,這條搭橋牽線的路,就永遠走得通。
待寧玉的影融進廊下夜,寧淵輕輕嘆了口氣。他沒有立刻回暖閣更,也沒有喚李德全備車回宮。
他就站在廊下的影里,任由夜風吹拂。
方才在溫泉池里的畫面,不控制地往腦海里鉆。
滾燙地在他懷里,無意識仰頭迎上來的。那些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他頭發,心底那燥熱仿佛又要翻涌上來。
但他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不想要。恰恰相反,是太想要了。
想要到,不甘心只用這樣潦草的方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方才給裹外袍時,指尖到肩頸的細膩溫度,好像還殘留在掌心里。
“淵兒,你這個人啊,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想要。可你要分清楚,那是一時興起,還是真的在意。“
母後在世時說過的話,猶在耳旁。
那時他還年,只覺得帝王想要什麼,手拿便是,何來這麼多矯的區分。
也因此毀了他人的人生和期許。
可現在的他,卻真真實實地到在意的滋味。也因為這份在意,變得優膽怯,變得不像自己。
然後呢?
知道自己在意,又能做什麼?
母後沒教過他,更沒人敢告訴他應該怎麼做。
現在的他就如同無知小兒般,跌跌撞撞地索潛行,連自己都覺得荒唐又可笑。
他作為一個帝王,卻困于談說上,被要是被朝中大臣知道,肯定會笑話他是個傻子。
不!
他既然做到了這個位置,一道旨意,一個眼神,誰又敢笑話他。
那呢?
如果知道自己的在意,是嗤笑他,還是害怕他?
寧淵緩緩吐出一口氣,消散在夜風中。
“陛下。”
李德全快步跑了出來。
“大夫開的藥煎好了,只是…… 謝二小姐一直不肯喝,誰都不讓近。”
寧淵回過神,眉峰微蹙,沒有一猶豫,快步掀簾進了暖閣。
榻上的人還在翻來覆去地折騰,上那件玄外袍已經被掙得松松垮垮,出半邊纖細的肩頭。
可能是因為施完針的原因,臉上的紅已經退了不,紅閉,雙眼依舊迷糊無神,不見清醒的樣子。
兩個宮端著藥碗蹲在榻邊,手足無措,見他進來,連忙跪地行禮。
“陛下,二小姐不肯張,奴婢們怎麼勸都不聽……”
寧淵走過去,從宮手中接過藥碗。指尖了碗壁,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會涼。
他在榻邊坐下,垂眸看著榻上蜷一團的人,微微俯,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從未在人前展過的溫小意。
“乖乖,把藥喝了。喝了就不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