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棲月看向碟子里油潤的羊,鼻尖又泛起一陣酸意,垂下眼,小聲道。
“多謝兄長。”
周氏瞥了謝棲月一眼,又看了看神自然的兒子,了,終究沒說什麼。
兒子剛凱旋歸來,兄妹間照拂一二也是常理,總不好在這時候掃了他的興。
接下來的席間,謝棲松沒再特意和說話,可每隔一會兒,他總會借著轉菜盤的由頭,把夠不著的幾樣滋補菜式轉到面前。
就像從小到大的每一次,記得的喜,照顧著的緒。
宴罷散席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謝棲松被謝崇遠去書房說事,周氏忙著安排下人收拾殘局。謝棲月帶著青禾悄悄回了雲舒院。
這一天,的心緒久久沒能平復。
前世宮後,就再也沒能見到他,最後等來的還是他的死訊。這一世,終于親眼看見他平安歸來,好好的。
如果這真是一場大夢,也要向上天祈禱,千萬不要醒來。
沒過多久,一個穿青布短打的小廝提著箱子,叩開了雲舒院的門。
“青禾姐姐,這是大公子吩咐小的送來的。說是從邊疆帶回來的藥材和土產,給二小姐補子。”
青禾喜出外,連忙接了進來,一邊道謝一邊往屋里讓,“勞煩小哥跑一趟,快進來喝杯茶。”
“不了不了,大公子還等著回話呢。”
小廝笑著擺了擺手,轉便走了。
箱子擱在桌上,打開時還帶著點淡淡的草木香氣。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包干制的補氣藥材。旁邊放著一包邊疆特有的風干果脯,甜而不膩。
謝棲月的目落在箱蓋側,那里著一張字條。
“如果有別的需要,可以告訴我。”
沒有落款,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謝棲松的字跡。
“小姐,大公子對您可真好。剛回府就記掛著您的子,特意送這些過來。”
將字條小心地對折,掀開妝匣的最底層,輕輕放了進去。眼底的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定。
前世的悲劇,絕不會再重演。
慶功宴這天,謝棲月由著周氏安排的丫鬟替自己梳妝,發間簪著沈景和送的那支銀釵,穿著一淺紫襦,擺著細碎的銀線,走時像繁星閃耀。
宮的馬車緩緩前行,心口卻像了塊石頭,沉甸甸的不過氣。
常平殿早已擺好了宴席,座次是李德全親手排的,鎮國公府的席位設在座左下方,不遠不近 —— 既夠得上天恩面,又不會因太近惹來側目。
更妙的是,那方位恰好在帝王抬眼便能瞥見的視線里。
常平殿鎏金長燈高懸,殿文武勛貴、各家眷分列兩側。
謝棲月跟著周氏席時,殿中已坐了大半人。規規矩矩屈膝行禮,待周氏落座後,才挨著側坐下,全程垂著眼,連頭都沒抬過一下。
待百家眷盡數落定,殿外侍尖細的通傳聲響起。
“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滿堂之人瞬間齊齊起,一同跪拜。
兩道明黃儀仗并行而,寧淵一玄九龍朝服走在左側,姿拔如山,眉眼之間盡顯帝王威嚴。側皇後一襲正紅袍,步履從容,不見半分盛氣凌人的姿態。
二人并肩走上高臺,相繼落座。
“吾皇萬歲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
“平。”
寧淵低沉的嗓音自高臺落下,清晰傳遍整座大殿。
眾人起,陸續歸坐。
謝棲月慢慢直起脊背,依舊死死垂著視線,只敢落在自己面前的雕花案幾上,半點不敢往高臺看去。
可眼角余還是不經意掠到一抹正紅影,氣質清淡溫雅,全然沒有居中宮的威。
傳聞皇後原是先帝為廢太子定下的太子妃,當年儲位更迭風波滔天,廢太子一系倒臺,滿府人人自危,唯獨獨善其,被彼時尚且只是皇子的寧淵納府中,一路順利走到今日中宮之位。
上一世,也只是在傳聞中聽說,即便宮也沒能見過這位皇後娘娘。
廢太子舊人、帝王枕邊中宮…… 皇後的份本就敏,如今穩穩伴在寧淵側,足以見得帝王對的信任與敬重。
下意識暗想,這般人,上一世為何為任由林貴妃與賢妃在後宮明爭暗鬥,作壁上觀?
難不,這里面還有其的?又或者皇後是為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謝棲月還在胡思想時,周氏悄悄側過頭,湊在邊小聲提點。
“往後宮拜見貴人,禮數萬萬不能出錯,切記謹言慎行,不可失了咱們國公府的面。”
謝棲月輕輕頷首,聲音細若蚊,“兒記下了。”
謝棲月下意識抬眼,恰好撞見寧淵投來的目,立即垂下,將自己起來。
寧淵將的躲閃盡收眼底,指尖輕輕挲手中杯壁。
皇後似是察覺到他走神,順著他晦的視線往下淡淡掃了一圈,目落在那抹淺紫影上,隨即收回,輕聲開口。
“今日將士勞苦,陛下該多勸諸位功臣飲幾杯。”
寧淵收斂心神,微微頷首,應聲應道,“皇後所言極是。”
竹聲緩緩響起,侍依次上前添酒,宴席正式拉開序幕。
無論前世今生宮後,最怕的就是這樣的目。帝王的注視從來不是恩寵,是枷鎖,是能將人拖深淵的藤蔓。
只盼著宴席快些結束,自己能安安穩穩躲回府里去。
宴至中段,竹聲漸歇。
寧淵端起案上的酒盞,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向座。
“第一杯,敬西北凱旋將士,守我大靖疆土,護我萬民安康。”
帝王威嚴盡顯,話音落便仰頭飲盡。滿朝文武紛紛起舉杯。
“第二杯,敬朝中肱骨,同心輔政,共安社稷。”
第二杯飲罷,他握著空盞,目微轉,慢悠悠落在了鎮國公府的方向。
“第三杯,敬鎮國公府。謝棲松親臨沙場、屢建奇功;謝棲梧宮侍駕、克己端謹。朕心甚。”
謝崇遠聞言,腰脊得端直,面上寵辱不驚,實則掩藏著謹小慎微的克制。
帝王明著褒獎謝家滿門忠烈,實則將國公府推到風口浪尖上,風背後便是無形的猜忌,他心底不敢有半分得意。
寧淵目在席間掃過,極快地在謝棲月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收回視線,說出了早已盤算好的恩典。
“此番西北大捷,陳大將軍與謝副將二人居功至偉,家眷獨留京中,常年不得團聚,朕心有恤。今日特許陳將軍夫人、鎮國公周氏,攜府中眷留宿宮中,陪同賢妃、謝貴人,共敘家眷親。”
話音落下,殿響起一陣極輕的。
留宿宮中是天大的面,幾乎是明示的恩寵。
但此刻,謝棲月卻面慘白,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