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側角,暗衛正在向李德全代剛才發生的一切。
不多時,李德全便躬繞到座旁,俯下,小聲稟告,“陛下,方才謝二小姐去見了沈編修。”
寧淵端著酒盞,目還落在大殿的歌舞上,神未變,“說了什麼?”
李德全將暗衛回稟的容一五一十地說出,包括謝棲松出現後,沈景和做出的承諾。
說完後,他退後半步,屏息等著。
殿中竹聲還在響,大臣們的說笑聲此起彼伏。
寧淵低笑了一聲,笑聲很輕,裹在樂聲里幾不可聞,帶著毫不掩飾的嗤然。
年輕人倒是會說漂亮話。
口頭誓言最是輕賤,風一吹就散了。
朝堂之上,沉浮只在一念之間。
今日的翰林新貴,明日或許就是階下囚徒。
沈景和一清骨是真,可基太淺,真遇上風浪,別說護人,連他自己能不能站穩都未可知。
如何配得上保護。
謝棲松顧慮得沒錯,僅憑幾句空話就想娶走謝家姑娘,未免太想當然了。真要護人,得有實打實的本事和依仗才行。
皇後看似在欣賞舞姬,實則將側帝王的神盡收眼底,待樂聲稍緩,才側過,帶著中宮特有的賢德姿態。
“陛下,方才您恩準陳、謝兩府眷留宿宮中,臣妾想著夜里天涼,不如將長樂宮的偏殿收拾出來,再配幾個妥帖的嬤嬤伺候,也免夫人和小姐們不適應。”
寧淵側頭看向,眼神里先是疑,然後是警告。
“不必勞煩皇後了,此事朕已讓李德全安排妥當。”
皇後斂下眉眼,隨即淺淺笑開。
“陛下思慮周全,倒是臣妾多此一舉了。”
帝後相伴多年,外人看來都以為他們深意切,實則,從不手他的事,而他也從不過問的事。如此微妙的平衡與隔閡,都是當年的錯誤造就的局面。
寧淵的目重新落回席間,恰好看見謝棲松領著謝棲月回了座位。
低頭坐回席中,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側臉安安靜靜的。
他就這麼看著,看了很久,才緩緩收回視線,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宴席散時,夜已深,朝臣們三三兩兩躬告退。
謝崇遠與謝棲松不能留宿宮中,臨行前便與周氏和謝棲月叮囑幾句。
“你們二人在宮中留宿,言行舉止都要謹慎,見了貴人們禮數不可缺。尤其是棲月,莫要沖撞了宮中貴人。”
深宮是非多,他這個庶前段時間又在長公主宴席上鬧出過不小的靜,他終究放心不下。
周氏連忙頷首,臉上還帶著宴席上的榮笑意,“放心,我定會看好棲月。”
謝棲松立在一旁,看向謝棲月。
裹著素披風,低著頭,一言不發,讓人忍不住想要關切。
“夜里若有不妥,就告訴母親,別自己扛。”
謝棲月垂眸,點了點頭。
廊下宮燈的暖斜斜落在發間,頭上戴著的銀釵折出細碎的冷。
謝棲松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記那支銀釵,是許姨娘留下的,十幾年戴下來,紋路都磨得發平了。眼前這支雖然相似,但樣式卻巧些,分明不是舊。
心底諸多念頭轉瞬而過,縱有疑慮,但當下顯然不是合適的詢問時機,只能將這事默默記在心底。
周氏又與謝崇遠說了兩句保重的話,便領著謝棲月轉,跟著陳家夫人一同隨引路宮人往後宮的方向走。
周氏走在前頭,興致頗高,謝棲月跟在後面,腳步沉沉,神更是難看。
每一宮墻、每一道回廊,都和前世記憶一樣,刺痛著的神經。這里就像不風的囚籠,正一點點朝收攏,要把重新拖回前世的深淵里。
遠的轉角暗,寧淵站了很久。
他今晚飲了不酒,罩了件玄大氅,影融在夜里,只出半張克制忍的面容。
袖中的銀釵被他攥得溫熱,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走了約莫兩盞茶的功夫,賢妃的永和宮便到了。
謝棲梧如今還是貴人,就住在永和宮的西配殿。
賢妃與謝棲梧早已候在宮門口,賢妃出武將世家,眉眼利落颯爽,了陳夫人及周氏等人的拜見後,便不拘小節地帶著陳夫人先行回了寢殿。
謝棲梧這才放松下來,上前挽住周氏的胳膊。
“母親!兒可算把您盼來了。”
周氏拍著的手,眼圈微紅,“在宮里可還好?吃住都習慣嗎?你父親和我都記掛著你。”
“都好,賢妃娘娘照拂著,沒人敢委屈兒。”
謝棲梧笑著回話,目又瞟向謝棲月話里帶了點刺。
“二妹妹也來了,真是稀客。”
謝棲月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見過謝貴人。兄長凱旋,闔府同慶,臣不敢缺席。”
“妹妹倒是會說場面話。既是來了,便好好歇著。只是我要和母親說些己話,不好一同留妹妹在此,就委屈妹妹一個人去安排好的秋水宮住下了。
謝棲月垂著眼,心里沒有半分意外。
“臣遵命。”
轉便跟著管事嬤嬤往秋水宮走,路越走越偏,兩側宮燈也稀了不。
殿前種著翠竹,夜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暗窸窸窣窣地說話,聽得人後背發。
殿陳設倒是齊整干凈,只是著無人氣的冷清。
“謝二小姐,這兒清靜,沒人來打擾。熱水已經備在偏房了,您洗漱完只管安歇。”
嬤嬤福了福,轉帶上門退了出去。
青禾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嘀咕,“小姐,這地方也太偏了些……”
“偏些也好,清靜。”
總好過住在別人眼皮子底下,不得不自由的強。
推開窗,著臨水搖曳的竹林,想起前世的聽聞。
秋水宮一直是座無人居住的廢棄宮殿,傳聞是先帝妃子的舊居,至于是哪位妃子,無人知曉。
不過看這布局陳設,倒像是個無隨之人會喜的風格。
青禾整理好一切後,服侍謝棲月洗漱更,上榻休息,離開前替掖好了被角。
“小姐我就是在外間,有什麼需要喊我一聲便是。您早點睡,等明天回府了,我給您做吃的。”
“嗯。”
謝棲月閉上眼。
青禾輕手輕腳退到外間榻上,不多時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小姑娘心大,沾枕就睡,全然沒察覺自家主子的煎熬。
謝棲月躺在床上,翻了個,睡不著。
皇宮,那些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翻涌。
心中還是後怕的。
除了怕,還有更折磨人的。
!
慶功宴上全程如坐針氈,滿桌佳肴沒過幾筷子,胃里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干凈了。
謝棲月盯著帳頂發怔,又好氣又好笑。
前世死在宮里的毒酒下,這一世要是死在這,那還真是可悲。
自嘲地扯了扯角,剛要強迫自己閉眼睡覺,殿門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 “吱呀” 聲。
謝棲月整個人瞬間繃,連呼吸都屏住了。
有腳步聲。
不是青禾。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