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下意識去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上午十點十七分。猛地坐起,太傳來一陣刺痛——這是熬夜的後癥,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熬過夜了。
昨天理完實驗室的急況已經是凌晨四點,回到臥室倒頭就睡,沒想到一覺睡到這個點。
下床走到鏡子前,眼睛果然紅得厲害,眼下浮著淡淡的青影。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直到皮泛出些,才覺得稍微清醒了些。
胃里空得發慌。
換了簡單的居家服,一件米白的針織開衫配淺灰長,頭發隨意地挽了個低髻,出纖細的脖頸。下樓時,還在想今天早餐該吃什麼——冰箱里應該還有面包和牛,簡單熱一下就好。
然而剛走到樓梯轉角,客廳里的聲音就讓頓住了腳步。
是孩子的笑聲,清脆稚。
還有柳如煙溫的低語:“星辰,好好吃飯,別調皮。”
以及……陸景琛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聽過的溫和:“讓他慢慢吃,不著急。”
蘇清鳶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樓梯扶手。停在那兒,過欄桿的隙往下看——
餐廳里,晨過落地窗灑進來,在長桌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柳如煙穿著淺藍的針織連,長發松松地披在肩頭,正低頭給那個三歲的小男孩。
而陸景琛,坐在孩子旁邊,手里拿著小勺子,耐心地喂著孩子吃粥。
他穿著一件深灰的家居服,頭發還有些凌,像是剛從床上起來沒多久。側臉的線條在晨中顯得和了許多,眼角甚至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蘇清鳶從未見過的表。
在記憶里,陸景琛永遠是西裝革履,眉頭微蹙,眼神里帶著疏離和冷淡。哪怕是在家,他也總是端著,像一座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山。
可現在,他坐在那里,喂一個孩子吃飯,神專注得仿佛在做一件多麼重要的事。
“景琛,你別太慣著他。”柳如煙輕聲說,語氣里帶著三分嗔怪七分溫,“讓他自己吃。”
“沒事。”陸景琛又舀了一勺粥,遞到孩子邊,“星辰昨天嚇壞了,今天多照顧他一點。”
小男孩很乖地張吃了,然後聲氣地說:“陸叔叔最好。”
陸景琛笑了,抬手了孩子的頭發。
那一瞬間,蘇清鳶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幾乎不過氣來。
站在樓梯上,像個誤別人家庭的局外人。
也就在這時,柳如煙抬起頭,看到了。
四目相對。
柳如煙臉上的溫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迅速調整,站起來:“蘇小姐……你起來了。”
用的是“蘇小姐”,不是“陸太太”。
蘇清鳶走下最後幾級臺階,腳步很穩。走到餐廳門口,目平靜地掃過餐桌上的三個人。
“早。”淡淡地說。
陸景琛這才抬起頭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大概是看到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臉,以為哭了一夜。
“怎麼起這麼晚?”他問,語氣里沒什麼緒。
“昨晚沒睡好。”蘇清鳶走到咖啡機前,給自己倒了杯黑咖啡,“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端著咖啡杯,打算去客廳。
“蘇小姐。”柳如煙卻住了。
蘇清鳶轉,看著。
柳如煙臉上出恰到好的歉意:“對不起,昨天機場的事……給你添麻煩了。我和星辰昨晚本該回爸媽那兒住的,但我離家三年,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生我的氣,就暫時住了酒店。沒想到那些狗仔……”
頓了頓,看了眼陸景琛,聲音低了下去:“星辰被嚇到了,一直哭,非要景琛抱著才肯睡。景琛不放心,就在酒店陪了我們一晚上。真是……太麻煩他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
先是道歉,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然後解釋為什麼住酒店——和父母吵架,離家三年,多麼楚楚可憐。再說孩子被嚇到,需要陸景琛陪著,合合理。最後強調“太麻煩他了”,顯得自己多麼懂事。
而每個字,都在提醒蘇清鳶:你看,你丈夫陪了我們母子一整夜。
蘇清鳶端著咖啡杯,指尖著杯壁傳來的熱度。看著柳如煙那張寫滿“歉意”的臉,又看向陸景琛——他正低頭給孩子,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柳如煙莫名心頭一。
“柳小姐客氣了。”蘇清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景琛心善,見不得孤兒寡母苦,幫襯一把也是應該的。”
孤兒寡母。
四個字,讓柳如煙的臉微微一變。
陸景琛也抬起頭,看向蘇清鳶,眼神里帶著審視。
蘇清鳶卻像沒看見,繼續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柳小姐年輕,孩子也還小,將來總會遇到合適的人。總不能一直麻煩別人的丈夫,你說是不是?”
餐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幾個在廚房忙碌的傭人停下作,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靜。
柳如煙臉上的笑意幾乎掛不住,咬了咬下,眼眶迅速泛紅:“蘇小姐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今天我就帶星辰搬出去——”
“如煙。”陸景琛打斷,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悅,“你不用走。”
他抬眼看向蘇清鳶,眼神冷了下來:“這里也是如煙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家?”蘇清鳶輕輕重復這個字,角的弧度更深了,“陸總說得對,柳小姐想住多久都行。畢竟……”
頓了頓,目落在那個小男孩上,又移回柳如煙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畢竟孩子都這麼大了,總得有個父親照應著。”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柳如煙的臉徹底白了。
陸景琛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蘇清鳶,你夠了。”
“夠什麼?”蘇清鳶抬眼看他,那雙紅腫的眼睛此刻清澈得驚人,“我說錯什麼了嗎?柳小姐的孩子不需要父親?還是說……”
故意拖長了聲音:“這孩子,本來就有父親?”
“你——”陸景琛臉鐵青。
“景琛。”柳如煙拉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別吵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回來的……”
說著,眼淚真的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桌布上。
小男孩看到媽媽哭了,也跟著哭起來:“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場面一片混。
蘇清鳶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索然無味。端起咖啡杯,轉往客廳走。
“站住。”陸景琛的聲音在後響起。
蘇清鳶停下腳步,沒回頭。
“給如煙道歉。”他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清鳶轉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好啊。”
走到柳如煙面前,微微欠,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病:“柳小姐,對不起。我不該說話這麼直接,讓你難堪了。”
柳如煙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真的道歉。
“但是。”蘇清鳶直起,目平靜地看著,“我說的都是事實。如果你覺得難堪,那可能是因為……事實本來就不太好聽。”
說完,不再看任何人的反應,端著咖啡杯,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薔薇花園在下開得正盛。
站在那里,背影直,像一株孤傲的竹。
餐廳里,陸景琛盯著的背影,口涌起一莫名的煩躁。他總覺得蘇清鳶今天不一樣了,但哪里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景琛……”柳如煙拉了拉他的袖,聲音哽咽,“要不我還是走吧……”
“不用。”陸景琛收回視線,語氣緩和下來,“你先住下,其他事以後再說。”
他重新坐下,繼續喂孩子吃飯,但作明顯心不在焉。
廚房里,幾個傭人悄悄換著眼神。
“夫人真可憐……”張媽低聲音,“眼睛都哭腫了。”
“是啊,這三年來,夫人對先生多好,大家都看在眼里。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熬粥,先生胃不好,就變著花樣做養胃的菜……”
“有什麼用?先生心里只有柳小姐。你看,柳小姐孩子都這麼大了,夫人和先生結婚三年,連個孩子都沒有……”
“我聽說啊,先生從來沒在夫人房里過夜……”
“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見的!先生一直睡在客房!”
竊竊私語像細小的針,扎進蘇清鳶的耳朵里。
端著咖啡杯,指尖微微抖。
不是難過,是覺得可笑。
這三年,像個傻子一樣付出,換來的是什麼?是傭人的同,是丈夫的冷漠,是所有人的嘲笑。
而現在,那個他心心念念的人回來了,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登堂室,理直氣壯。
而這個正牌妻子,反倒了局外人。
多諷刺。
咖啡涼了,一口沒喝,只是端著,看著窗外。
後傳來腳步聲,是陸景琛。
他走到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如煙和孩子暫時會住在這里。”
“嗯。”蘇清鳶應了一聲,沒看他。
“你……”陸景琛頓了頓,“別為難他們。”
蘇清鳶終于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此刻沒有任何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陸景琛。”開口,第一次連名帶姓地他,“這三年,我有沒有為難過你?”
陸景琛一愣。
“有沒有為難過你的家人?你的朋友?甚至……你的心上人?”蘇清鳶繼續問,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陸景琛答不上來。
因為確實沒有。
這三年,蘇清鳶溫順得像個沒有脾氣的瓷娃娃,永遠安靜,永遠得,永遠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所以。”蘇清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淡淡的嘲諷,“你憑什麼覺得,我現在會開始為難他們?”
陸景琛看著,忽然覺得嚨發。
“昨晚……”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昨晚你陪他們,我知道。”蘇清鳶替他說完,“孩子被嚇到了,需要你,你陪他們是應該的。”
說得這麼坦然,這麼平靜,反而讓陸景琛更加不安。
“蘇清鳶,我們談談。”他說。
“談什麼?”蘇清鳶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的花園,“談你怎麼補償柳如煙這五年的委屈?談你怎麼給那個孩子一個完整的家?還是談……”
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談我怎麼面地讓位?”
陸景琛的心臟猛地一。
“我從來沒說過要你讓位。”他聲音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