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的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兩下。
不聲地掏出來,垂眸掃了一眼屏幕——是莫煙發來的微信消息,還有一個文件傳輸的進度條。離婚協議擬好了,正在發送中。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收到。謝謝。”
發送。
將手機放回口袋,抬眸時,正好對上陸景琛探究的目。他大概是注意到剛才看手機的作了,眉頭微蹙,似乎在等解釋。
蘇清鳶沒解釋。
轉對站在廚房門口的張媽說:“張媽,麻煩準備一份早餐送到我房間。吐司、煎蛋、牛,謝謝。”
語氣平靜,公事公辦。
張媽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陸景琛——這個家,夫人從來都是等先生開口,才敢提要求的。
陸景琛的臉沉了下來:“早餐在餐廳吃。”
“我累了,想在房間休息。”蘇清鳶淡淡地說,甚至沒有看他,“你們慢用。”
說完,端著那杯涼的咖啡,轉就往樓梯口走。
“蘇清鳶。”陸景琛的聲音在後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悅,“這個家還有規矩。”
蘇清鳶的腳步頓住。
緩緩轉過,看著餐桌旁的三個人——陸景琛坐在主位,眉頭鎖;柳如煙坐在他右手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餐巾;那個三歲的小男孩坐在兒座椅里,正用小手抓著勺子,好奇地看著大人們。
多麼像一家三口。
而,是那個多余的、不懂規矩的闖者。
“規矩?”蘇清鳶輕輕重復這個詞,角浮起一極淡的弧度,“陸家的規矩,我學了三年。陸總教得好,我都記著。”
頓了頓,目落在陸景琛臉上,那雙紅腫的眼睛此刻清澈得驚人:
“比如,食不言,寢不語。”
“比如,長輩未筷,晚輩不能先吃。”
“比如……”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嘲諷,“丈夫不歸家,妻子要獨守空房。”
最後一句,像一記耳,狠狠扇在陸景琛臉上。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個三歲的孩子都覺到了氣氛不對,怯生生地放下了勺子。
柳如煙抬起頭,眼眶又紅了,聲音帶著哽咽:“蘇小姐,你別怪景琛,都是我不好……我會盡快找房子搬出去的,真的……”
“如煙。”陸景琛打斷,語氣里帶著煩躁,“你不用搬。”
他又看向蘇清鳶,眼神冰冷:“早餐在餐廳吃,這是陸家的規矩。你既然是陸太太,就該守規矩。”
“陸太太?”蘇清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說不出的悲涼,“陸景琛,你什麼時候把我當過陸太太?”
不等他回答,轉就走。
這一次,腳步快得幾乎像在逃離。
後傳來柳如煙低低的啜泣聲,還有陸景琛抑的安:“別哭,不關你的事……”
蘇清鳶加快腳步,沖上樓梯,幾乎是跑著回到臥室。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著氣,口像著一塊巨石,悶得幾乎窒息。
眼睛又開始發酸。
狠狠眨了眨眼,把那涌上來的酸下去。不能哭,蘇清鳶,不能哭。
走到梳妝臺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接收莫煙發來的文件。離婚協議書,三十七頁,條款清晰,權責分明。莫煙不愧是頂尖的離婚律師,把所有的可能都考慮到了。
但蘇清鳶只需要最簡單的版本——什麼都不要,只要自由。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陸宅的線電話。
盯著屏幕上跳的“線”兩個字,看了很久,直到電話自掛斷。
然後鈴聲再次響起。
接起來,沒說話。
“夫人。”是周伯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早餐準備好了,是給您送上去,還是……”
“送上來吧。”蘇清鳶說,聲音有些沙啞,“謝謝周伯。”
“哎,好。”周伯頓了頓,低聲音,“夫人,您……別太難過了。先生他……”
“我沒事。”蘇清鳶打斷他,“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走到窗前,看著樓下。
花園里,園丁正在修剪薔薇的殘枝。那些開敗的花被一剪子剪掉,落在地上,很快就了泥土的養分。
多像這三年。
付出一切,最後不過是別人眼中多余的殘枝,該被剪掉,給新花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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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里,氣氛依舊凝重。
柳如煙已經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眶還紅著。給兒子了,輕聲說:“星辰,吃飽了嗎?”
小男孩點點頭,聲氣:“飽了。”
“那媽媽帶你去玩,好不好?”
“好!”
柳如煙抱起孩子,看向陸景琛,眼神里帶著歉意:“景琛,我帶星辰去花園走走。你……好好哄哄。”
刻意加重了“哄哄”兩個字,暗示陸景琛該去哄哄蘇清鳶。
陸景琛卻只是點點頭,沒說話。
柳如煙抱著孩子離開餐廳,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琛還坐在那里,盯著面前那碗已經涼的粥,眉頭鎖,不知道在想什麼。
輕輕咬了下,轉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陸景琛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太突突地跳。
腦子里全是蘇清鳶剛才的眼神——紅腫的眼睛,強忍的淚水,還有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哭鬧更讓他不安。
手機響了,打破了一室寂靜。
他睜開眼,看到屏幕上跳的名字——母親。
眉頭皺得更了。
接起來,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陸母周雅琴連珠炮似的聲音:
“景琛!我看到新聞了!柳如煙回來了?還帶了個三歲的孩子?那孩子是誰的?是不是你的?”
陸景琛了眉心:“媽,這件事……”
“你別給我打馬虎眼!”周雅琴聲音拔高,“我問你,那孩子是不是我們陸家的種?”
“我還不清楚。”
“不清楚?”周雅琴冷笑,“柳如煙出國三年,帶回來個三歲的孩子,時間正好對得上!你跟我說不清楚?”
陸景琛沉默。
“我告訴你景琛,要是那孩子真是我們陸家的,你趕把蘇清鳶給我理了!”周雅琴越說越激,“三年了,一個蛋都沒下過!占著陸太太的位置,有什麼用?”
陸景琛的眉頭越皺越:“媽,你說話注意點。”
“我注意什麼?我說錯了嗎?”周雅琴聲音尖利,“要不是你爺爺非要你娶,我怎麼可能讓進門?要家世沒家世,要能力沒能力,整天就知道擺弄那些破花!你看看柳如煙,人家是國際知名的芭蕾舞藝家,事業有,現在還給咱們陸家帶回來個孫子!要是當年你娶的是,我至于這麼多年都抱不上孫子嗎?”
“媽!”陸景琛語氣重了幾分。
“怎麼,我說錯了?”周雅琴不依不饒,“柳如煙又甜,又會來事,哪像蘇清鳶,整天死氣沉沉的,跟那個媽一個德行!也不知道你爸怎麼就那麼喜歡,不就是因為……”
“夠了!”陸景琛猛地打斷,聲音冷得嚇人。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周雅琴大概是被兒子的語氣嚇到了,語氣了幾分:“媽也是為你好……這樣,今晚你帶如煙和孩子回老宅吃飯,讓我看看那孩子。至于蘇清鳶……就別帶來了,看著煩。”
陸景琛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煩躁:“今晚我有事。”
“有什麼事比見你媽還重要?”周雅琴又來了脾氣,“我告訴你陸景琛,你要是還想認我這個媽,今晚就帶他們回來!”
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陸景琛握著手機,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口那無名火越燒越旺。
他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樓上,蘇清鳶的臥室里。
剛吃完早餐,正坐在梳妝臺前,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份離婚協議。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鳶鳶,協議看完了嗎?有什麼需要修改的?”
蘇清鳶回復:“沒有,很好。”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給他?”
蘇清鳶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然後敲下一行字:“明天吧。”
蘇清鳶打字的速度很快,“薇薇,幫我再擬一份補充協議。”
“什麼補充協議?”
“如果陸景琛不愿意簽字,或者拖延時間,我需要一個備選方案。”蘇清鳶頓了頓,繼續輸,“啟分居程序,法律上分居兩年可以自離婚。另外,如果他在此期間公開與柳如煙的關系,或者做出任何損害我名譽的行為,我有權提起訴訟,要求神損害賠償。”
那邊沉默了許久。
然後發來一句話:“鳶鳶,你變了。”
蘇清鳶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微微抖。
是啊,變了。
那個溫順的、忍的、永遠在等待的蘇清鳶,已經死了。
死在了昨晚的機場直播里,死在了那枚扎進掌心的薔薇刺里,死在了今早餐廳那場無聲的辱里。
活下來的,是帶刺的薔薇。
會疼,會流,但也會反擊。
“人總是要變的。”回復,“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有多傻之後。”
“好。”林薇很快發來回復,“我馬上擬補充協議。鳶鳶,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謝謝。”
蘇清鳶關掉聊天窗口,打開另一個加文件夾。
里面是這些年所有的研究果,發表的論文,獲得的獎項,還有……那個藏了三年,連陸景琛都不知道的份。
國家重點項目“清晏計劃”的首席科學家,代號“Q博士”。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實驗室的急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