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很安靜，只有墻上古董掛鐘的秒針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陸振庭的目落在茶幾上那份離婚協議上，卻沒有手去。封面上“離婚協議書”五個字在臺燈下泛著冷的澤，像一把無聲的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清鳶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那雙歷經商場沉浮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復雜的緒——有愧疚，有疼惜，有無奈，還有一種深藏的痛楚。
“鴛鴛，”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他“鴛鴛”，不是“清鳶”，更不是“蘇小姐”。這是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用的稱呼，三年來，整個陸家只有他這麼。
蘇清鳶的心輕輕了一下，但的表依然平靜：“考慮清楚了，爸。”
“是不是景琛你的？”陸振庭微微前傾，雙手握放在桌上，“還是因為柳如煙和那個孩子，或者你周阿姨說了什麼難聽的話？你告訴我，我可以……”
“都不是。”蘇清鳶輕聲打斷他，“是我自己想離。”
陸振庭看著，看著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突然深深嘆了口氣。
“鴛鴛，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遙遠的懷念，“在你上，我總能看到你媽媽的影子。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氣質，那種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卻比誰都倔強的樣子。”
蘇清鳶愣住了。沒想到陸振庭會突然提起的母親。
“你媽媽當年……”陸振庭頓了頓，像是陷了回憶，然後搖搖頭，“算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但鴛鴛，你要知道，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們陸家真正的兒媳婦。那個柳如煙，我從來沒有承認過。”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安排出國，讓永遠別回來。星辰……孩子是無辜的，我們陸家可以養，但你放心，絕對不會影響你的地位。至于你周阿姨，說的話你不要往心里去，就是那樣的脾氣……”
“陸伯伯，”蘇清鳶再次打斷他，這一次，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不是因為這些。”
抬起頭，直視著陸振庭的眼睛：“不是因為柳如煙，也不是因為周阿姨，更不是因為星辰。是因為……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三年了，我不想再繼續這個錯誤了。”
陸振庭看著，看著這個年輕子眼中那份不容搖的決心，突然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想起三年前，蘇家陷危機，蘇父帶著蘇清鳶來求他。那時他就看出，這場婚姻不會幸福——景琛心里有別人，而清鳶……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倔強。
但他還是同意了。一方面是為了幫蘇家，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為，在清鳶上，他看到了那個他曾經過卻永遠得不到的人的影子。
他以為時間可以改變一切。
現在看來，是他錯了。
“真的……一點挽回的余地都沒有了嗎？”陸振庭最後一次問，聲音里帶著最後一希。
蘇清鳶輕輕搖頭：“沒有了，爸。”
房間里再次陷沉默。
掛鐘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時間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結局。
許久，陸振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他點頭，聲音沉重，“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尊重你的選擇。”
蘇清鳶的心輕輕一松，但隨即又到一種莫名的酸楚。這三年來，陸振庭是陸家唯一真心待好的人。現在要離開了，最舍不得的，竟然是他。
“謝謝你，爸。”輕聲說。
“不要謝我。”陸振庭苦笑，“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陪了我們陸家三年，謝謝你……一直這麼懂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鴛鴛，離婚可以，但我必須補償你。這三年，你委屈了。陸家不能讓你白白浪費三年青春。”
“爸，不用……”
“必須用。”陸振庭打斷，語氣斬釘截鐵，“如果你不接補償，我就不同意離婚。”
蘇清鳶愣住了。看著陸振庭，後者眼神堅定，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知道，陸振庭是認真的。
沉默了幾秒，終于點頭：“好。但爸，我真的什麼都不缺。如果……如果您一定要給，那就以我的名義捐出去吧。捐給醫療基金會，或者貧困山區的孩子。”
陸振庭深深地看著，眼中閃過一容。都到這個時候了，想的還是別人。
“好。”他點頭，“我會安排。但你個人也必須接一部分，這是底線。”
蘇清鳶知道再推辭也沒用，只好點頭：“那就……謝謝陸伯伯了。”
陸振庭的表終于緩和了些。他靠在椅背上，目落在蘇清鳶臉上：“鴛鴛，離婚後……你有什麼打算？要回蘇家嗎？”
“暫時不會。”蘇清鳶說，“我想先去M國待一段時間。那里……有些事要理。”
沒有說是什麼事，陸振庭也沒有問。他知道，這個看似弱的子，心里藏著自己的堅持和打算。
“那也好。”陸振庭說，“出去散散心，換個環境。不過鴛鴛，答應我一件事——以後有時間，一定要回來看看我。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我的兒。”
蘇清鳶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用力眨了眨眼，點頭：“我會的，爸。”
“還有，”陸振庭猶豫了一下，“下周六是我五十歲生日，家里會辦個小型宴會。你……能來參加嗎？就當是……最後以陸家兒媳的份，陪我過個生日。”
他看著蘇清鳶，眼中帶著期盼：“而且，到時候，我會把景琛簽好字的離婚協議給你。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理，不會讓你為難。”
蘇清鳶沉默了幾秒。
下周六……也就是一周後。
原本打算這幾天就離開北京的。
但看著陸振庭期盼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我會來的。”
陸振庭的臉上終于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站起，走到書柜前，打開一個暗格，從里面拿出一個深藍的絨盒子。盒子不大，但看起來很貴重。
“這個，你拿著。”他把盒子推到蘇清鳶面前，“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是你媽媽當年……落在我這里的一枚針。現在，該歸原主了。”
蘇清鳶愣住了。看著那個盒子，手有些抖地打開。
里面靜靜躺著一枚珍珠針，設計簡潔優雅，珍珠在燈下泛著溫潤的澤。認得這枚針——這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件首飾。
“爸，這……”
“收下吧。”陸振庭的聲音很輕，“就當是……我替你媽媽保管了這麼多年的一點心意。”
蘇清鳶的手指輕輕過那枚針，冰涼的卻讓心里涌起一陣暖流。小心翼翼地將盒子合上，握在手心。
“謝謝您，爸。”
“該說謝謝的是我。”陸振庭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鴛鴛，記住——不管以後遇到什麼困難，陸家永遠是你的後盾。這句話，永遠有效。”
蘇清鳶站起，深深鞠了一躬：“爸，您保重。”
“你也是。”陸振庭看著，眼中滿是不舍，“路上小心。周六……我等你。”
蘇清鳶點點頭，轉朝門口走去。
手到門把時，聽見陸振庭在後輕聲說：“鴛鴛，一定要幸福。”
的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門在後緩緩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樓下約傳來周雅琴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容。
蘇清鳶握著那個絨盒子，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客廳里的談笑聲再次戛然而止。
周雅琴、陸景琛、柳如煙都抬起頭看向。柳如煙的眼中閃過一張，陸景琛的眼神復雜難辨，周雅琴則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蘇清鳶沒有看他們，徑直朝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聽見陸景琛在後了一聲：“清鳶。”
的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
幾秒後，聽見陸景琛低聲說：“路上……小心。”
蘇清鳶的角勾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一個若有若無的嘲諷。
然後，推開門，走進了秋夜的涼風里。
庭院的地燈依然亮著，將孤單的影拉得很長。
主樓里的燈溫暖，卻再也照不進的心里。
知道，今晚之後，與陸家的緣分，就只剩下最後一周了。
一周後的生日宴，將是作為“陸太太”的最後一夜。
然後，就要徹底離開，開始全新的生活。
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在腳邊打了個旋，又飄向遠方。
像的未來，未知，卻充滿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