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搬來這棟別墅,本就是為了躲清靜。
他原名沈渡,後來覺得那個"渡"字太重,像總在渡別人、渡自己,累得慌,便在年後改了"度"。
度人度己,凡事有度,他以為換個字就能換種活法,可生意場上那些事,該爭的還得爭,該奪的也一分不能。
日子久了,他了圈子里出了名的"沈閻王",談判桌上不給對手留活路,項目競標時能把對方到墻角還不肯收手。
人人都說他狠,說他冷,說他眼里只有利益沒有分。
這些話沈度聽得多了,起初還會在意,後來索不聽了。
他本來就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十六歲輟學打工,二十歲開始自己做生意,跌過爬過,被人騙過也被人踩過,好不容易掙下這份家業,心腸不一點,早就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可人終究不是鐵打的。
前陣子公司吞了個大項目,從競標到落地折騰了大半年,沈度帶著團隊連軸轉,幾乎沒怎麼合眼。
等項目塵埃落定那天,他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底下車水馬龍的街道,忽然覺得累極了。
那種累不是上的,是從骨頭里往外滲的倦怠,像一口氣撐了太久,忽然松下來,整個人就散了架。
于是他跟助理說了一聲,把後面半個月的行程全推了,一個人開著車來了這別墅。
房子是幾年前買下的,一直空著,偶爾讓保潔過去打掃,他幾乎沒住過。
這次來也沒帶什麼行李,就兩件換洗服,幾本書,一臺筆記本,輕裝簡行得像個逃兵。
他到的第一天傍晚,保潔阿姨已經把屋子收拾干凈了,冰箱里塞了簡單的食材,床單被罩都是新換的,帶著一洗的清香。
沈度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對這套房子的格局還算滿意,尤其是二樓那間朝南的書房,窗戶大,采好,推開窗能看見對面一片蔥蘢的綠意。
他當時還覺得這景致不錯。
現在想來,那扇窗戶簡直是他給自己挖的坑。
搬來的第二天,他花了整個白天適應這里的生活節奏。
沒有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沒有書敲門送文件,沒有人追著他問方案改了還是不改,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鳥和風聲。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里那幾株繡球花開得正好,藍紫白簇擁團,心里難得生出幾分閑適。
那天傍晚他在二樓書房看書,看的是本老掉牙的《沉思錄》,羅馬皇帝在馬背上寫的人生悟,他年輕時讀過一遍,現在再翻,只覺得那些道理說得好聽,做起來卻難。
他讀到第三章,覺得眼睛有些,便放下書起去倒水。
經過窗邊時,他無意識地往外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讓他後來回想起來時總忍不住皺眉。
對面院子里,花架下,有人。
他先是看見那個男人,背對著他的方向,肩背寬闊,姿態強,正把一個人在石桌邊上。
那人的形被男人的擋了大半,他只看見一只手攀在男人肩上,手指攥著襯衫布料,指節白里紅。
沈度端水杯的作頓了一瞬。
他下意識想移開目,但那種畫面的沖擊力太直接,太原始,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突然攤開在他眼前,來不及閉眼就已經看進去了。
他看見那個人仰起頭來,被花架的影遮了一半的臉了出來。
其實隔得不算遠,視野也還算開闊,但沈度當時腦子里第一個念頭竟然是——疼不疼?
那石桌的邊沿是灰白的花崗巖,棱角分明,就這麼硌在後腰上,想想都覺得不舒服。
可臉上沒有痛苦的表,反而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近乎沉迷的神態,眼睛半闔著,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那些垂掛下來的紫藤花穗也跟著搖晃,灑了兩人一細碎的花瓣。
偏過頭去,出一截纖細白凈的頸子,上面有細的汗珠,在夕余暉里泛著細碎的。
沈度端著水杯的手一直沒有放下,甚至忘了往邊送。
他就那麼站在窗邊,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看完了那場活生香的、屬于別人的親。
直到那兩個人分開,人彎腰去撿地上的噴壺,他才像被人從水里撈出來一樣猛地回了神,往後退了半步,心臟跳得像擂鼓。
他把水杯放在窗臺上,抬手按了按太,覺得自己大概是太久沒休息了,腦子不清醒,才會被這種場面攪得心神不寧。
他拉上窗簾,在書房里踱了幾步,又坐下,又站起來,最後拿起手機翻了翻工作群里的消息,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可那些文字一個一個從眼前劃過,他一個也沒看進去。
晚上他破天荒地開了瓶酒,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喝了兩杯。
這棟別墅的客廳有一面落地窗,正對著院子,夜後玻璃變了一面暗的鏡子,倒映著室暖黃的燈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靠著沙發,盯著玻璃里那個模糊的人影,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他沈度這些年什麼沒見過?
飯局上被投懷送抱的人主上來的次數數都數不清,他從不會失態,最多禮貌地拉開距離,笑著說不必。
那時候他覺得人于他而言,不過是生活的點綴,有也可以,沒有也沒什麼。
他不是沒,只是那種,對他來說太容易滿足。
自己可以,他不想讓外人參與。
他看過太多的邊的人,花錢就能解決的事,沒必要搭上太多緒。
這是那個小圈子里公認的。
他周圍的人養著雀的,何止一人?
可他沒有讓任何人近過,不是他沒有,也不是他又特殊癖好,只是他覺得那些人礙眼,他不喜歡人親近,他寧可自己手。
可今天下午那一幕,跟他過去所看到過,聽到過的完全不一樣。
那里面有一種他不悉的東西——不是買賣,不是易,是兩個人之間毫不設防的、赤的親。
那個人對他丈夫的依賴和信任,隔著那麼遠都能覺得到,把自己完全出去,像一朵花主朝著太敞開花瓣。
沈度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想,自己是不是又發病了?才會對別人的事這麼上心。
第三天,也就是他搬來的第一個完整白天,沈度刻意避開了書房那扇窗。
他上午在客廳理了幾封郵件,下午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些日用品,回來時路過對面那棟別墅,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
那棟樓是米白的外墻,二層有個臺,臺上擺了幾盆綠植,窗簾是淺灰的亞麻布,半掩著,看不清楚里面的形。
院子里那架紫藤花還開著,地上落了一層花瓣,被風吹得往墻角堆。
石桌上放著一只白瓷茶壺和兩個茶杯,旁邊還有一本翻開倒扣著的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