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這里生活。
有人的生活氣息彌漫在每一細節里——晾在繩上的小服,窗臺上擺著的兒玩,門口換了新的鞋墊。
那種細碎的、瑣碎的、屬于一個完整家庭的痕跡,沿著院墻和柵欄的隙滲出來,無聲無息,卻比什麼都扎眼。
沈度收回視線,加快腳步回了自己家。
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幾秒,心里莫名有些煩躁。
他本來是想來這兒躲清靜的,現在倒好,清靜沒躲,反倒添了一樁堵心的事。
可他不可能永遠不靠近那扇窗。
書房他總得用,窗邊的線最好,他在那兒看書看文件都舒服。
于是第四天的下午,他像跟自己賭氣一樣,把筆記本搬到了書桌上,正對著窗戶坐下,拉開窗簾,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很好,從窗外傾瀉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
沈度盯著屏幕上的表格數據,手指在控板上,眼睛卻不控制地往窗外瞟了一眼。
對面院子里沒有人。
花架下空的,只有一只橘貓蹲在石桌上爪子。
他收回目,繼續看文件。
過了幾分鐘,他又看了一眼。
還是沒人。
沈度皺皺眉,覺得自己簡直莫名其妙。
他索站起來,把窗簾拉上了一大半,只留了一條,然後重新坐回桌前,強迫自己心無旁騖。
那天下午他在書房里坐了三個小時,理完了一周積的工作。
中途他抬頭看了五次窗外,每一次都只看見那只賴在石桌上的橘貓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第五天的傍晚,他下樓扔垃圾時終于見到了對面那家的主人。
當時天已經有些暗了,路燈還沒亮起來,整個小區籠在一層灰藍的薄暮里。
沈度拎著垃圾袋往巷口的垃圾桶走,迎面上一個推著嬰兒車的人。
穿著件淺的針織開衫,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後,低頭跟嬰兒車里的小家伙說著什麼,語氣溫得像在哼歌。
沈度腳步一頓。
他認出了那張臉。
雖然那天下午他只隔著距離看了個側臉,但五廓太鮮明,他不會認錯。
阮南燭也看見了他。
抬起頭,禮貌地笑了一下,目在他臉上停了一秒,便移開了,繼續推著嬰兒車往前走。
"你好。"沈度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他自己都意外的平穩,"剛搬來的,住對面。"
阮南燭又停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笑容比方才真誠了些:"哦,是鄰居啊。前幾天聽業說對面搬來了人,一直沒見著。我阮南燭。"
說著,微微俯把嬰兒車里的襁褓往上拉了拉,出小家伙半張臉:"這是我兒子,小核桃。"
沈度的目掠過彎下腰時脖頸出的線條,很快又移開了,落在那個雕玉琢的小嬰兒臉上。
小核桃正睡著,微微嘟著,臉頰乎乎的,看著就招人疼。
"多大了?"沈度聽見自己問。
"剛滿月沒多久。"阮南燭直起,順手理了理被風吹的碎發,作自然得很,"您貴姓?"
"沈度。"他報了自己的名字,又補了一句,"沈是沈的沈,度是……"他頓了一下,"尺度的度。"
"沈先生。"阮南燭點點頭,"以後就是鄰居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打招呼。"
沈度應了一聲,看著推著嬰兒車慢慢往前走,擺在腳踝晃,鞋跟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走出幾步後又回頭,朝他擺了擺手,笑容溫和干凈。
"回見。"
"回見。"沈度站在垃圾桶旁邊,手里拎著那袋早該扔進去的垃圾,目送拐過巷口的轉角,影被一叢冬青樹擋住,徹底看不見了。
他這才低頭把垃圾扔進桶里,又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轉往回走。
那天夜里,沈度難得睡了個安穩覺。
他以為自己會做夢,夢到那些七八糟的畫面,但沒有,他只是一覺睡到了天亮,醒來時窗外的鳥得正歡。
他起拉開窗簾,嘩啦一下涌進來。
他站在窗前,看見對面院子里,那個穿針織開衫的人正抱著小核桃在臺上曬太,里哼著不調的兒歌,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抬手撥到耳後,側臉在晨里溫和得像水彩畫。
沈度看了幾秒,拉上了窗簾。
他在窗簾後面站了一會兒,抬手了眉心,心里那些七八糟的思緒像被風吹的線團,理不出頭緒。
他只知道,他搬來這里原本是為了躲清靜,但現在,清靜離他越來越遠了。
更糟糕的是,他發現自己并不怎麼排斥這種覺。
對面那扇半掩的窗簾隙里,生活還在按部就班地流淌。
阮南燭抱著小核桃回了屋,臺上只剩下空的搖椅,還在微風里輕輕晃著。
那幾株繡球花開得更盛了,藍紫白挨挨,熱熱鬧鬧。
誰也不知道,有些不該發生的念頭,已經在某個人的心里悄悄生了。
那一晚沈度夢見了阮南燭。
夢里沒有花架,沒有紫藤花,也沒有那個在上的男人。
只有一個人,穿著一件白的薄衫,坐在一扇敞開的窗前,手里捧著本書,垂著眼慢慢地翻。
黃昏的從側面打過來,把半張臉照得通,睫的影落在顴骨上,像一片羽輕輕擱在那里。
沈度站在門外看著,心里很清楚這是夢,因為他從未見過這副安靜閱讀的模樣。
可那種真實太強烈了,他甚至能聞見周散發出來的淡淡香氣,像梔子花,又不像,混著某種沐浴的甜味,暖融融地飄過來。
忽然抬起頭,朝他笑了笑,了,說了句什麼,沈度沒聽清。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靠近些,夢里的場景卻像被風吹散的沙畫,嘩啦一下碎了無數點,他出手去抓,只抓到一手虛空。
沈度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凌晨三四點的景,整棟別墅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低微的運轉聲。
他翻了個,被子從肩頭落,出赤的上半,汗意未消,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意。
他抬手按了按口,心跳得又快又重,像剛跑了很長一段路。
他閉上眼,試圖重新睡,可方才夢里那個畫面怎麼都揮之不去。
他看見坐在窗前的側影,看見抬頭時彎起的角,看見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的弧度和而清晰。
沈度干脆坐了起來,靠著床頭,在黑暗里睜著眼。
月從窗簾的隙里進來一道,細細的,銀白,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在垃圾桶旁偶遇時,朝他擺手說"回見"的樣子。
笑起來時眼尾會微微彎下去,像月牙,整個人都和了,不像花架下那種被浸的迷離,倒像春天解凍的溪水,清凌凌地淌過來。
這兩副面孔在同一個人上替出現,沈度發現自己分不清更被哪一面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