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客廳,鹿正淵正端著茶杯看晚間新聞,沈若清坐在旁邊翻雜志,見靳聿川從樓上下來,沈若清笑了一聲:“哄好了?”
靳聿川頷首:“睡了。”
鹿正淵看了他一眼,“陳旭那邊,後續你理干凈點。陳家雖然上不了臺面,但畢竟還有幾個老爺子在世,鬧大了不好收場。”
“已經理好了,陳家那邊,明天我會去一趟。陳旭溪寶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陳家如果不給我一個滿意的代,我不介意讓他們從濱城徹底消失。”
鹿正淵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你這孩子,護溪寶護得跟眼珠子似的。以後哪個臭小子敢娶,怕不是要被你打斷。”
靳聿川角的笑意淡了淡。
沈若清一掌輕輕拍在鹿正淵胳膊上,嗔了他一眼:“說什麼呢!”
鹿正淵滿臉無辜:“我哪說了?我又沒說錯。”
“你拿溪寶的婚事開玩笑,像什麼話。”
沈若清瞪了他一眼,余瞥向靳聿川。
靳聿川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姿態端正,面如常,看不出毫異樣。
可沈若清是誰?這個孩子可是親手養大的,什麼心思,心里門兒清。
十歲那年他剛來鹿家,旁人都說這孩子沉、不討喜,可沈若清看他第一眼就心疼。
那時候鹿溪才四歲,乎乎的小團子,非要黏著他,吃飯要挨著坐,睡覺要聽故事,靳聿川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沈若清記得很清楚,有次鹿溪被鄰居家小孩欺負了,哭得撕心裂肺,靳聿川站在面前,小小一個人,攥著拳頭對說:
“干媽,我會保護好溪寶的,誰也不能欺負。”
那時候只覺得這孩子懂事有擔當。
靳聿川十五歲,鹿溪九歲。
去學校接他們兩個,遠遠看見靳聿川蹲在場上,鹿溪騎在他脖子上,兩只小手揪著他的耳朵當韁繩,里喊著“駕駕駕”,笑得跟個小瘋子似的。
年穩穩當當地扶著的,在下走了一圈又一圈,額頭全是汗,角卻彎著。
靳聿川十八歲,鹿溪十二歲。
有人給鹿溪遞書,靳聿川當著人家男生的面把書撕了,丟進垃圾桶,面無表地說了一句:“不需要這個。”
那男生被他的眼神嚇得當場哭了。
再後來,靳聿川二十一歲,鹿溪十五歲。
那天是鹿溪的生日宴會,小姑娘穿了一淡公主,被一群同齡人圍著嘰嘰喳喳聊天。
靳聿川站在角落里,端著一杯香檳,目始終落在上,那眼神……到現在都記得。
那不是一個哥哥看妹妹該有的眼神。
從那以後,沈若清就格外留意靳聿川的一舉一。
越看越確認,越看越心驚。
這孩子對溪寶的心思,怕是從十歲那年就種下了,一年一年生發芽,如今已經長了參天大樹。
只是他從不說破,也從不過界。
明明可以借著哥哥的份做很多逾矩的事,可他沒有。
他替溪寶擋桃花、清敵,把那些覬覦的人都清理得干干凈凈,可他自己呢?
站在邊十四年,名義上是哥哥,實際上比誰都煎熬。
沈若清有時候覺得心疼,有時候又覺得無奈,自己那個傻閨,什麼時候才能開竅啊?
“唉,說起來也快了,溪寶都十八了,再過幾年真該嫁人了。聿川你說說,你打算……”
“鹿正淵!”
沈若清這下是真急了,狠狠掐了他一把,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鹿正淵被掐得齜牙咧,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笑嘻嘻的:“我這不是替聿川著急嘛。”
沈若清氣結,轉頭看向靳聿川,青年的面終于有了一變化。
他垂著眼睫,指節微微收,結輕輕滾了一下,整個人難得出幾分不自在。
沈若清心底嘆了口氣,連忙打圓場,“聿川,別聽你干爹瞎說。他上沒把門的,滿跑火車,你……”
“干媽,所以……你們都知道了。”
鹿正淵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嗤笑了一聲:“就你那點心思,藏了十幾年了,你當我們瞎?”
靳聿川沒說話。
“瞧你這出息。老子養你十四年,你還跟我玩暗這小把……”
“鹿正淵!”沈若清又掐了他一把。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鹿正淵上說不說了,眼角余卻還往靳聿川那邊瞟。
沈若清實在怕他又說出什麼不著調的話來,干脆起坐到靳聿川對面。
“聿川,干媽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靳聿川微微抬眸,姿態依舊恭敬,沈若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頭又了幾分。
“溪寶那孩子……你也知道,從小被我跟你干爹慣壞了,要星星不給月亮,整個鹿家上下都把捧在手心里。四歲那年非要拽你回來,那時候你瘦得跟個小乞丐似的,滿臉是泥,別家小孩都躲著你走,就不怕,非要往你邊湊。”
沈若清說到這里,想起當年的畫面,眉眼間漾開笑意。
“這些年你寵寵得比我們還過分,出門不用帶,吃飯不用帶手,連鞋帶都是你蹲下去給系的。我跟正淵有時候都看不過去,說你太慣著了,你上應著,轉頭該慣還是慣。”
“可慣著慣著……也慣出病了。”
“那孩子被保護得太好了,從小到大,什麼風雨都沒經過,什麼人世故都不懂。哪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覺?哪分得清親和……別的?”
“在眼里,你就是哥哥,最親最親的哥哥,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你讓往東不敢往西,你讓回家立馬就乖乖跟你走。”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對這方面……一竅不通。”
沈若清說完,輕輕嘆了口氣,手拍了拍靳聿川的手背。
“你這些年守著那點心思,比什麼都難熬,干媽都看在眼里。”
靳聿川彎了彎角,“干媽。我知道。”
“溪寶什麼樣,我都知道。”
“不開竅,我等著就是了。”
沈若清聽到這句話,眼眶倏地一紅,別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酸意下去。
這孩子。
鹿正淵坐在對面,最後重重哼了一聲:“行了,別哭哭啼啼的,多大點事。”
沈若清回頭瞪了他一眼:“你閉。”
鹿正淵識趣地端起茶杯喝茶。
沈若清平復了一下緒,重新看向靳聿川,正要再說點什麼寬的話,話鋒一轉,忽然想起今晚的事兒來。
“對了,聿川。那個給溪寶下藥的人,你查清楚了吧?陳家那個老二,陳旭的?”
靳聿川指尖微頓,抬眸看向沈若清,面如常,看不出什麼端倪。
沈若清繼續追問:“那個人呢?你後來過去怎麼理的?”
靳聿川沒立刻回答,他垂了垂眼睫,像是在斟酌措辭。
鹿正淵不著痕跡地看了靳聿川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繼續喝茶。
客廳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沈若清察覺到了不對勁,目在丈夫和兒子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眉心越擰越。
“你們爺倆這是什麼表?”
沒人說話。
沈若清沉下臉:“靳聿川,我問你話呢。”
靳聿川終于抬起眼,“干媽,人已經理了,不會留下任何後患。”
沈若清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蹙眉:
“……你把他打死了?”
“下手重了點,沒收住。”
沈若清猛地轉頭瞪向鹿正淵,“都怪你!”
鹿正淵被瞪得一愣,“……怎麼又怪我了?不是我的打的。”
“不怪你怪誰?!你年輕時候干的那點破事,當誰不知道?!聿川這子是誰帶出來的?你教的!全是你教的!”
沈若清越說越氣,手指著鹿正淵的肩膀,一下一下地。
“打打殺殺,你當年可沒干吧?聿川跟著你學了幾年,好的沒學會,這些倒是學了個十十!”
鹿正淵著肩膀往後退,實在找不到話反駁。
因為確實是他教的。
當年靳聿川才十幾歲,他就開始帶著出商場,教他怎麼跟人談判、怎麼施、怎麼用最小的代價讓對手再無翻之力。
至于那些“特殊手段”……他確實也沒避著這孩子。
誰能想到他學得這麼青出于藍?
“還有你!”
沈若清罵完丈夫不解氣,轉頭又瞪向溜到樓梯口的靳聿川。
靳聿川站在原地沒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