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在角落沒開口的那位老人終于了,靳國良和其他幾個叔伯見他要開口,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這位是靳家目前輩分最高的長輩,靳國良的親叔叔,靳老爺子。
也是當年靳聿川父母去世後,第一個表態靳家不養閑人的人。
靳老爺子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向靳聿川。
“聿川,你二叔他們說話是急了點,但道理不差。靳家的產業,你一個人說了算,不合適。”
“你現在掌著靳家,我們這些老家伙沒說過二話。但這麼大的合作案,你連招呼都不打一個,是不是有點不把我們放在眼里了?”
“家族有家族的規矩,不是你有份就能說了算的。你姓靳,就得守靳家的規矩。”
鹿溪聽完這番話,心里那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
規矩?
當年靳聿川爸媽剛走,他們搶家產的時候怎麼不講規矩?
靳聿川被推來推去、沒一個人愿意養的時候,怎麼不講規矩?
現在靳聿川把靳氏做大了,他們跑出來講規矩了?
“大爺爺說的規矩,是指當年把我趕出靳家大宅的那條規矩,還是指讓我在放棄繼承權的協議上簽字的那條規矩?”
“如果我沒記錯,當年大爺爺是第一個在協議上簽字的人。”
靳國良臉鐵青地站起。
“靳聿川!你這是什麼態度?靳叔是你長輩!”
“我敬他是長輩,所以當年的事,我從來沒提過。但你們今天要我守靳家的規矩,那我就想問一句,當年你們把我趕出去的時候,守的是誰家的規矩?”
靳老爺子坐在那里,拐杖抵著地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靳聿川掃了一眼在座的靳家人。
“森川的合作案,是我在談。靳氏的決策權,也在我的手上。各位手里的份,我不會,但除此之外,靳家的事,不需要任何人來教我怎麼做。”
“該敬的,我敬了。該讓的,我也讓了。以後,大家各走各的路就好。”
靳老爺子杵著拐杖站起來,拐杖頭在地板上重重敲了兩下。
“夠了。今天有外人在,我不跟你爭論,讓外人看了笑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從鹿溪上掃過去,又掃過沈硯洲,意思再明顯不過。
“過幾日是我八十大壽,你既然來了奧克維利亞,到時候過來。有些話,家里關起門來說,不要讓外人摻和。”
“不必了。既然不是一家人,壽宴我就不去了。”
“你說什麼?”
“各位當年把我趕出靳家的時候,就沒把我當一家人。如今也不必勉強。”
靳老爺子的臉漲得通紅,拐杖在地板上敲得咚咚響。
“你不是靳家的人?你姓靳!你上流的是靳家的!不是他鹿家的!”
“夠了。”靳聿川站起來,“當年是鹿家收留了我。鹿叔把我當親生兒子養,沈姨把我當親生孩子疼。在座的各位,除了當年把我趕出靳家的幾位,剩下的,全是自己人。”
靳老爺子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轉杵著拐杖往外走。
他一,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
鹿溪站在原地,眼眶氣的有點紅。
靳聿川低頭看,“怎麼了?”
“他們說我是外人。”
靳聿川手了的臉頰。
“你不是外人。”
“他們憑什麼說我是外人?你明明是我家的!”
靳聿川笑了一下,“嗯,我是溪寶家的。”
沈硯洲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開口:“行了,別氣了。跟靳國良那種人生氣不值得。”
他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
“不過今天這一出,倒是把靳國良的底牌全了。他以為拉上老爺子就能你一頭,沒想到老爺子在你面前也討不到好。這下他該消停一陣子了。”
靳聿川沒接話,低頭看著鹿溪,“不?”
“還行。”
“中午想吃什麼?”
鹿溪想了想,“上次那家意面。”
“好,中午帶你去。”
沈硯洲靠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角掛著笑。
靳聿川這個人,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寸步不讓,可一遇到鹿溪的事,什麼原則都能往後推。
沈硯洲有時候覺得,靳聿川這輩子最大的肋,就是這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
可轉念一想,鹿溪也是靳聿川這輩子最大的鎧甲。
他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是把他從泥濘里撿回來的。
他一個人扛著整個靳家的時候,是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無條件地站在他這邊。
靳國良說鹿溪是外人。
可在靳聿川心里,比任何一個姓靳的都親。
沈硯洲站起。
“行了,你們去吃意面吧,我去跟法務一下森川那邊的合同條款。”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著鹿溪。
“溪寶。”
“嗯?”
“你哥這輩子,就靠你撐著了。”
“那當然了,他可是我哥哥。”
沈硯洲笑得意味深長,“就怕某人不想當你哥哥哦。”
門關上了,鹿溪轉過頭看向靳聿川。
“表哥剛才說的什麼意思?”
“他瞎說的,別理他。”
鹿溪皺眉,越想越不對勁。不想當哥哥?那他想當什麼?總不能是當弟弟吧?他都比大六歲。
那只能是……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妹妹了?!”
靳聿川放下筆,抬眼看,鹿溪已經從沙發上坐直了,兩只手撐在沙發上,瞪著他。
“沒有。就你一個。”
“最好是!你只能是我的!”
靳聿川垂下眼睫,角彎了彎。
他只能是的。
從小到大這句話不知道說了多遍,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上小學那會兒去接他,幾個的同學學著喊哥哥,氣得一口一個咬在人家胳膊上,咬得人家哇哇大哭。
沈若清和鹿正淵帶著一家一家上門道歉,站在人家客廳里,眼淚汪汪地說了句對不起,回家的路上又氣起來,說誰讓他們喊哥哥。
他才不是什麼人的哥哥。
他是的哥哥。
只能是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