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臥室里。
蘇凈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帽間最深的角落,那里放著幾個落了灰的行李箱。
費力地把最底下的一個樟木箱子拖了出來。
打開箱子,里面沒有華麗的禮服和珠寶,只有一套套熨燙平整的白大褂,和一些用布包起來的書。
蘇凈撥開那些東西,從最底下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皮質小包。
包的邊緣已經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把小包放在梳妝臺上,借著月,慢慢打開。
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暗夜里泛著冷。
這是十八歲生日時,齊教授送給的禮。
也是安立命的本事。
這三年,為了當好陸太太這個角,把它們收了起來。
現在,是時候拿出來了。
蘇凈起得很早。
天沒亮,把樟木箱里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搬。
證件、畢業證、銀針、幾本卷了邊的醫書。
樓下沒靜,陸諶天沒亮就走了。
把份證、畢業證單獨裝進文件袋,又翻出三年前的醫師資格證。
照片上的人剪著齊肩短發,目清亮有神。
“這才是個人。”
自言自語。
收拾到一半,想起書房里還有幾本自己的筆記。
陸諶的書房進去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昨晚他走得急,門留了道。
蘇凈推門進去。
踩著小梯子,去夠最高那格自己塞進來的中醫典籍。
手肘到旁邊一本黑皮本子,啪地掉下來,砸在地毯上。
下來撿。
本子攤開著,里面的字跡跟陸諶的人一樣,冷。
那一頁的日期,正好是和陸諶定親那天。
蘇凈把本子拿了起來。
不是日記,更像隨手記事。
翻到定親那頁,上面兩行字。
“蘇家醫療資源對母親有用,聯姻可控。”
“此子,好安排,不會添麻煩。”
蘇凈站在書房中間,看了很久。
原來如此。
以前總在想,陸諶為什麼答應這樁婚事。
還高興過,以為他多看上了自己一點。
現在答案白紙黑字擺在眼前。
母親常年病著,蘇家握著幾家頂尖私立醫院的份,才是他要的。
至于,子,好安排。
這幾個字,把三年的自我磨得碎。
往下翻。
“蘇凈生日,讓陳銘安排禮。”
“說腳疼,備平底鞋。”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可整本子翻完,沒有一個字提到喜歡。
過去三年自以為是的好,原來全是這本子上的待辦事項。
陳銘辦的。
蘇凈坐到椅子上。
沒哭,眼睛干得發疼。
只是著本子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最後合上本子,沒撕也沒摔。
撕了反而像還在意。
踩上梯子,把本子放回原,擺得跟原來一模一樣。
“陸總,這筆賬,我記下了。”
蘇凈拿了自己的醫書,轉出去,把門重新帶虛掩的。
回到臥室,把電腦搬到床上,盤坐下。
干正事。
新建文件夾,命名“病例”。
然後從醫書夾層里出一沓泛黃的紙,是三年前沒整理完的病例記錄。
蘇凈一張張翻看自己當年的字跡,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聚起了。
有個失眠的病人,方子還差一味藥沒調好。
有個產後虛的,脈象記了一半。
手這東西丟不掉。
打開微信,找到一個許久沒的群。
群名“岐黃小組”,齊教授帶的病例討論組。
三年前退群時,齊教授氣得把踢了出去。
蘇凈吸了一口氣,給齊教授發私信。
蘇凈:老師,我想重新加討論組,還收我嗎?
對面很快顯示“正在輸”。
齊教授:你那個豪門老公舍得放你出來了?
蘇凈:要離了。
齊教授:哦。
蘇凈等了半天,對面又彈出一條。
齊教授:早該離了。
三年前我就說他不是良配,你偏不聽。
蘇凈:……老師你怎麼知道。
齊教授:我看人比你看脈準。
蘇凈被噎得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群里彈出系統提示。
“齊山河邀請蘇凈加群聊。”
點了同意。
群里秒速度有人冒泡。
“喲,這不是失蹤三年的蘇師妹嗎?”
“師妹你嫁了大富豪,是不是來給我們捐款的?”
蘇凈:捐款沒有,治病能行。
“哈還是那個味兒。”
齊教授發了句話。
齊教授:貧,把疑難病例整理一下,讓蘇凈練手。
蘇凈:老師我手生了。
齊教授:手生就多練。
明天診所鑰匙寄到,你先收拾出來。
看著群里熱鬧的消息,一直繃的肩膀松了下來。
原來從來不是非陸諶不可。
有自己的本事,有老師,還有一群等回來的同門。
至于陸諶昨晚擺出的那些籌碼,父親的貸款,母親的病,弟弟的學業,現在覺得自己能一一解決了。
齊教授又發來私信。
齊教授:蘇凈。
蘇凈:在。
齊教授:回來就好。
蘇凈盯著這四個字,鼻子沒來由地一酸。
蘇凈:嗯,我回來了。
這三年,到此為止了。
睡了一覺,醒來已是下午。
診所要開,靠齊教授轉介病人不行。
現在看病也講流量。
蘇凈打開一個醫療問診平臺。
上面什麼疑難雜癥都有,西醫治不好的常來運氣。
填資料到昵稱那欄,停下了。
不能用真名。
現在還頂著陸太的份,傳出去又是麻煩。
蘇凈想了想,敲下一個字母。
J。
然後補了兩個字:醫生。
J醫生。
看著這個名字,無聲地笑了。
陸諶英文名Jasper,第一個字母J。
用你的名字頭一個字母,給自己掙前程。
陸總,借了。
注冊功。
J醫生,正式上線。
剛把頭像換一片竹葉,平臺就彈出一條消息提醒。
有人給J醫生發來私信,附帶一份厚厚的病歷。
蘇凈看清發信人的備注名,呼吸停了一TIE。
那個名字認識。
不認識,還很。
是最近整個江城都在議論的人。
陸氏集團的合作方,明氏集團的老爺子,明啟山。
明老爺子病了大半年,京市滬市的專家請了個遍,沒一個能治。
而陸諶為了拿下明氏那個三百億的港口項目,正愁著沒法跟明家搭上線。
明啟山的孫子,此刻正隔著屏幕,問J醫生一句話。
“J醫生,我爺爺的病,您能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