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約時間是周一上午十點。
陸諶提前十五分鐘到了。
梧桐巷的診室門口排著幾個人,都在小聲談。
他穿的西裝和這里格格不。
陳銘把車遠遠停在路邊,看著自家老板站在一群來看病的人中間,這畫面真是難得一見。
陸諶沒進去,隔著玻璃門往里看。
診室不大,收拾得很整潔。唐棠正在前臺跟一位阿姨說話,扶著到休息區坐下。
“王阿姨,您先喝杯水,蘇醫生看完前面那位就到您了。”
“哎,不急不急。”
那位王阿姨,陸諶認得,是城東張家的太太。這會兒完全沒了平時的貴婦架子,一臉放松。
陸諶盯著那扇閉的診室門。
蘇凈就在里面,在給別人看病,而他只是外面排隊等候的一個。
十分鐘後,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拿著藥方走出來,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唐棠迎上去:“李先生慢走,記得按時吃藥。”
一抬頭,就看到了門口的陸諶。
臉上的笑頓了頓,很快恢復如常。
“這位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陸諶走進去,聞到了一更濃的草藥味。
“我姓陸,十點的預約。”
“陸先生是吧。”唐棠在本子上做了個記號,“請您稍等,蘇醫生正在看診。”
指了指休息區,只剩張太太旁邊一個空位。
陸諶坐下,背得筆直,西裝一褶皺都沒有。
張太太好奇地打量他幾眼,心想這年輕人不像是來看病的,倒像是來收購診所的。
陸諶什麼都沒說,只看著那扇門。
五分鐘後,門再次打開。
蘇凈送張太太出來,聲音溫和:“阿姨,膝蓋是老病,回去注意保暖,每天用熱水泡泡腳。”
“知道了,謝謝蘇醫生,你真是活菩薩。”
“應該的。”蘇凈笑了笑。
那笑很淡,也很公式化,陸諶看著,心里卻有些發。
他有多久沒見過這樣笑了。
送走張太太,蘇凈的視線落到休息區,在他臉上掃過,沒停留,轉頭問唐棠:“下一位。”
“下一位,陸先生。”
陸諶站起來,理了理西裝下擺,走向那間他曾無數次想強行闖的診室。
蘇凈替他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診室里陳設簡單,一張問診桌,兩把椅子,旁邊是擺滿藥材的百子柜。
蘇凈坐在桌後,穿了條棉麻長,挽著頭發,戴了副眼鏡。
“陸先生,請坐。”
陸諶坐下,兩人隔著一張桌子。
這是離婚風波後,他們第一次這樣平靜地獨。
蘇凈拿出新的病歷本,頭也沒抬:“哪里不舒服?”
陸諶沒說話。
他看著纖長的脖頸,看著握筆的手指。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問為什麼拉黑自己?還是告訴,他後悔了?
“陸先生,如果您只是來坐坐,後面還有病人等著。”
這公事公辦的語氣,讓陸諶口發堵。
“失眠。”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
“嗯。”蘇凈寫下主訴,開始一連串提問。
“平時幾點睡?”
“不一定。”
“睡前看手機或理工作嗎?”
“會。”
“喝咖啡、濃茶或酒嗎?”
“偶爾。”
“力大嗎?”
“還好。”
一問一答,干脆利落,沒有半點多余的緒。
陸諶不想再這麼被審問下去了。
“蘇凈,”他打斷,前傾,想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我們非要這樣說話?”
蘇凈寫字的筆停了。
抬起眼,目清澈:“陸先生,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我需要了解病人的況才能做出診斷。您不配合,我很難辦。”
陸先生。
又是這三個字,一下一下磨著他的神經。
陸諶靠回椅背,自嘲地笑了笑。
行,病人是吧。他配合。
蘇凈繼續問診,又問了飲食、運和緒方面的問題,陸諶一一回答。
他活了三十年,頭一次被人這麼盤問底細,還毫無辦法。
最後,蘇凈蓋上筆帽,平平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這個睡眠問題,持續多久了?”
診室里很安靜。
陸諶看著,鏡片擋住了的眼睛,那雙眼以前總是追著他跑。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從你走以後。”
蘇凈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只是垂下眼,在病歷本上飛快寫著什麼。
那幾個字,陸諶看不清。
“長期神高,近期緒波劇烈,肝氣郁結,心神失養。”
蘇凈公事公辦地給出初步診斷。
“需要調理。我先給你開七天的藥,疏肝解郁,養心安神。”
拉過方箋,寫下“酸棗仁、茯神、遠志、合歡皮……”這些他完全不懂的名字。
陸諶這才發覺,的世界,他其實一無所知。
“好了。”蘇凈把方箋推過來,“一天一副,早晚飯後溫服。忌辛辣油膩,戒煙戒酒,晚上十一點前放下手機。”
代得細致耐心,跟對待其他病人沒任何區別。
陸諶沒去拿那張方箋,只是盯著:“如果我按時來,你會見我嗎?”
蘇凈收拾桌面的作停住。
抬頭迎上他的視線,這次沒躲。臉上甚至出個標準的職業笑。
“作為患者,當然可以。”
停頓了一下。
“我們診室支持線上預約復診,很方便。”
言下之意,你按規矩來,我就按規矩接待。
陸諶口發悶,很不舒服。
他站起,拿起方箋,轉就走。
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蘇凈,明氏港口那個項目,我勢在必得。”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
蘇凈臉上的職業微笑垮了下來。
拿起陸諶用過的病歷本翻開,在“辨證分型”那一欄,剛才只寫了“肝氣郁結”。
拿起筆,想在那四個字前面,加上“志所傷”。
可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志。
他的,是對誰的?是這個決絕離開的前妻,還是那個等著他恢復自由的白月?
蘇凈自嘲地笑了笑,最後什麼也沒寫。
把病歷本合上,放進檔案柜,上面著標簽。
【陸諶】
現在是醫生,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僅此而已。
這時,唐棠推門進來,一臉八卦。
“凈!怎麼樣?他是不是來求復合的?你把他罵得狗淋頭了沒?”
蘇凈搖搖頭,把方底單遞給:“想多了,他就是來看失眠的。”
“失眠?”唐棠一看單子,差點笑出聲,“好家伙,霸總也會失眠?是不是想你想的啊?”
蘇凈沒理會的調侃,走到窗邊。
陸諶那輛黑邁赫,正慢慢駛離巷口。
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明晚七點,江畔會所,明老爺子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