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瓦的清晨還有涼氣。
蘇凈換上熨好的白襯衫,頭發扎低馬尾,牌掛在脖子上。
唐棠在門口跳腳:“凈!會前那個閉門討論會,幾點開始?”
“九點。”蘇凈拎起文件袋,“圈人才能進。”
“那我能進嗎?”
“你是我助理,能。”
“耶!”唐棠一拳揮向空氣,“近距離圍觀我們蘇醫生大殺四方!”
三樓小會議室。橢圓形長桌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各國請來的疑難病案嘉賓。白發的,戴金眼鏡的,前掛著各證件。
蘇凈走進去,找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沒人特別看。
唐棠小聲嘀咕:“怎麼覺他們都在端著架子?”
“學場合,正常。”蘇凈倒了杯水,“看實力說話。”
主持人是個法國老太,開門見山:“今天討論一例復雜偏頭痛。患者,四十二歲,反復發作三年,常規藥效果有限。”
投屏亮起一份病歷,英文麻麻。
一個德國醫生先開口:“典型慢偏頭痛,我建議上預防藥聯合治療。”
意大利醫生搖頭:“藥濫用的風險已經很高了,再疊加只會更糟。”
兩人各執一詞,爭了幾個回合。
蘇凈沒說話。低頭翻著紙質資料,一頁一頁看得很慢。
唐棠急得用胳膊肘:“凈,你不搶話?”
“急什麼。”蘇凈頭也不抬,“病還沒問清楚呢。”
主持人注意到這個一直安靜的東方醫生,點了的名:“蘇醫生,您有什麼看法?”
全場的眼掃過來。
蘇凈放下紙,用流利的英文開口:“在給方案之前,我想先問幾個問題。”
德國醫生挑眉:“問什麼?資料都在這里。”
“資料里沒有的東西。”蘇凈語氣很穩,“這位患者發作有沒有規律?比如固定在某個時間段?”
主持人翻補充材料:“這里寫著……多在下午到傍晚加重。”
“睡眠呢?”蘇凈追問,“每天幾點睡,睡眠質量怎麼樣?”
會議室靜了一秒。
主持人愣了下,往後翻:“這部分……記錄得不全。”
蘇凈點頭:“這就是問題所在。”
站起,走到投屏前,指著其中一行。
“大家都盯著的頭痛在看,卻了的作息。”蘇凈的聲音清清楚楚,“一個下午到傍晚規律加重、又長期睡眠紊的患者,單純制疼痛,治標不治本。”
意大利醫生坐直了:“你的意思是?”
“的偏頭痛,很可能跟晝夜節律失調高度相關。”蘇凈調出一張對照表,“我接診過類似案例,先調睡眠節律,再配合疏肝理氣的方子,三個月,發作頻率降了七。”
德國醫生不太服氣:“你說的是中醫。我們怎麼相信這套東西可重復?”
這話有點沖。唐棠在底下了手。
蘇凈卻笑了一下,不急不躁。
“我從不要求你們盲信。”切到下一頁,“這是那個案例的三期隨訪數據。脈案在這里,西醫的生化指標在這里,影像比對在這里。”
一項指過去。
“中醫辨證負責找方向,現代檢查負責驗證效果。兩條走路,缺一不可。”
會議室里漸漸沒了雜音。
法國主持人湊近屏幕,仔細看著數據模型,輕輕“哦”了一聲。
德國醫生盯著對照表看了很久,慢慢點頭:“這個隨訪設計……確實嚴謹。”
蘇凈回到座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整個過程十分流暢。
唐棠在旁邊憋著,臉都紅了,差點沒忍住尖。
主持人合上資料,看向蘇凈的眼神已經變了:“蘇醫生,能不能再說,您怎麼界定哪些病能治、哪些不能?”
“很簡單。”蘇凈放下杯子,“超出我能力邊界的,我會直接告訴患者去找誰。醫生最忌諱的,是什麼都敢接。”
“為什麼?”
“因為患者的命,不是用來給我練手的。”
這句話落下,有人輕輕鼓了下掌。接著,零星掌聲連一片。
唐棠終于繃不住了,小聲出一句:“絕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
陸諶站在門口。
他原本約的是甲號會議廳的會談,對方臨時改了時間,他提前結束,路過三樓。走廊里約傳來掌聲,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往里看了一眼。
然後就挪不了。
會議室正中央,穿白襯衫的人被外國專家圍著。坐得筆直,手里攥著一支筆,神平靜。
那是蘇凈。
不是端著溫水在沙發上等他的蘇凈。是被一群頂尖專家追著問題的蘇醫生。
陸諶的手扶在門框上,沒再往里走。
他聽見後兩個路過的嘉賓低聲音談。
“剛才那個東方醫生,什麼來著?”
“蘇凈。聽說就是網上很火的蘇醫生。”
“的判斷很干脆。”其中一個由衷地說,“問得準,答得穩,不搶話也不怯場。難得。”
陸諶站在原地。
那句“的判斷很干脆”,他在心里重復了一遍。
三年了,他從沒用過這個詞去形容蘇凈。他形容過得,溫,安靜。唯獨沒想過,其實是這樣的。
會議室里,主持人宣布討論結束。一開始就不服氣的德國醫生,主走過來出手:“蘇醫生,今天教了。希正式演講那天,能聽到更多。”
“我的榮幸。”蘇凈跟他握手。
唐棠湊到蘇凈耳邊:“凈!那德國老頭剛才差點跟你吵起來,現在跟你稱兄道弟了!”
“實力面前,人人平等。”蘇凈挑眉。
正要往門口走,一抬眼,看見了門框邊那道悉的影。腳步頓了半秒。
陸諶也在看。兩個人隔著一整間會議室對視。
蘇凈先收回視線,神沒什麼變化,拎著文件袋往外走。
走到門口,不得不從陸諶邊經過。距離很近。陸諶聞到上的藥草味,是他從沒有在那棟別墅里聞到過的味道。
“蘇凈。”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蘇凈停下,側頭看他:“陸總有事?”
陸諶張了張,準備了一路的話,在這時全堵在嚨里。
“你剛才……”他頓了頓,“講得很好。”
蘇凈挑了挑眉,語氣平:“謝謝陸總夸獎。不過你不是該在甲號會議廳嗎?”
“會談提前結束了。”
“那好。”蘇凈點頭,“祝陸總項目順利。”
說完,繞過他,徑直往電梯走。沒多停一秒。
陸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給他。
唐棠跟在蘇凈後面,瞄陸諶,差點笑出聲:“凈,前夫哥那張臉,跟吃了黃連似的。”
“張嗎?剛才。”進了電梯,唐棠。
“張啊。”蘇凈老實承認,“心跳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後背全是汗。”
“看不出來!你剛才也太穩了!”
“穩是裝的。”蘇凈彎起角,“老師說過,越是慌,越要把腰直。”
回房間剛坐下,房門被敲響了。
門外站著會務人員,後跟著那位德國醫生。
“蘇醫生。”老頭從西裝袋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我漢斯,柏林一家慢病研究中心的負責人。今天你講的那套思路,我們中心正缺這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