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教授說,那老板聽說是你,二話不說讓出一整層。免費。”
蘇凈接過來看。
國金大廈三十八層,市中心地段。
“沒留名字?”
“留了,姓周的投資人。齊教授幫你打聽過,人干凈,就想沾點學名氣。”
蘇凈盤算了一下。
這地段租金很高,白送一層樓,得掂量。
“先謝著。回頭我親自見人再定。”
“嗯!”
唐棠把咖啡遞過去,“喝點,登機了。”
蘇凈抿了一口。
現在的日程,比從前當陸太那三年加起來還滿。
三年里,每天把看陸諶幾點回家的事放在首位。
現在想,真夠沒出息的。
飛機起飛。
江城那頭,陸氏總部頂層辦公室。
陸諶站在落地窗前。
桌上攤著一沓很厚的資料。
陳銘站在旁邊,低著頭。
“陸總,您要的,蘇太婚後三年公開記錄,都在這了。”
陸諶沒回頭。
“念。”
陳銘翻開第一頁。
“二零二一年,江城中醫藥學會青年人才儲備名單,蘇凈在列。同年,省級疑難病例研討會,發來邀請函。”
“去了?”
陳銘頓了一下。
“沒。回執上寫,因家庭原因婉拒。”
陸諶轉過。
“二零二二年,”陳銘繼續,“國家中醫藥管理局有個進修項目,半年,在京城。報名通過了初審。”
“然後呢?”
“放棄了。備注寫的是,需照顧家中事務。”
陸諶走過來,把那沓紙拿起,一頁一頁翻。
研討會,進修,學流,海外訪學。
一個接一個。
全是婉拒,全是放棄。
每一條後面,理由都差不多。
家庭原因。
照顧家中。
無法。
陸諶翻得越來越慢。
他想起來了。
那半年京城進修的事,蘇凈跟他提過一。
他當時在忙一個并購案,頭也沒抬。
他說,去什麼京城,家里又不是養不起你。
想學醫在家看書就行。
蘇凈就沒再提。
那之後,真的沒再提過。
陸諶的指尖在那行字上。
“還有嗎。”
“有。”
陳銘翻到中間,“二零二零年婚前,被三家三甲醫院和兩個研究機構同時關注過。其中一家給發了特聘研究員的意向。”
“婚前。”
“對。結婚那年,回絕了所有錄用通知。”
陸諶沉默。
他記得求婚那天。
他說,嫁給我,你什麼都不缺。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承諾。
現在聽起來,像句詛咒。
“陳銘。婚後這三年,一點醫都沒行過?”
陳銘猶豫了一下,從最底出幾張紙。
“行過。匿名的。”
陸諶抬眼。
“線上有個公益問診平臺,專門給偏遠地區義診。有個志愿者,代號J,連續兩年每周固定坐診三天。”
陸諶接過那幾張截圖。
義診記錄。
J醫生。
接診量全平臺第一。
患者評價都是謝。
有個山區的母親留言,說孩子的病拖了三年,是J醫生隔著屏幕一步步指導,最後確診。
孩子救回來了。
陸諶盯著那個代號看了很久。
J醫生。
不是上個月才冒出來的,不是蹭明家熱度才有的。
藏在他眼皮底下,藏了整兩年。
每周三天。
他從來不知道那三天在干什麼。
他甚至從來沒問過。
“陸總?”
陳銘小聲他。
陸諶沒反應。
他把所有紙重新摞好,一張對齊。
作很慢。
平時簽幾十億的合同,他眼皮都不帶抬的。
現在對著一沓舊紙,倒像在拆什麼易碎的東西。
“陳銘,我之前,是不是跟說過。”
“說過什麼?”
陸諶的聲音啞了。
“我說,離了陸家,什麼都不是。我說,那點面,是我給的。”
陳銘不敢接話。
晚宴那回他聽過。
當時他還覺得,老板說得有理。
現在這沓資料攤在桌上。
特聘研究員。
青年人才。
義診量全平臺第一。
每一條都在打那句話的臉。
“那句話,”陸諶低聲說,“現在聽著,真夠諷刺的。”
陸諶走回窗邊。
樓下車水馬龍,燈火連一片。
他突然問:“婚後第一年生日,我送了什麼?”
“一套限量版的珠寶。您讓我親自去取的。”
“戴過嗎?”
“好像,沒怎麼見戴。”
陸諶閉了下眼。
那年想要的不是珠寶。
想去參加一個學年會,會期正好撞上生日。
小心問過他,能不能陪去一趟,就當過生日。
他說沒空,讓書訂了餐廳,送了珠寶。
笑著說謝謝。
那笑他當時覺得是高興。
現在回想,那笑里頭什麼都沒有。
陸諶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手機,翻到和蘇凈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三個月前。
是他發的。
“今晚不回家吃飯。”
回了個“好”字。
就一個字。
再往上翻,全是這種。
我今晚有應酬。
明天出差三天。
下周的活你自己看著辦。
全是通知。
沒有一句,是問過得好不好。
三年了。
他給發的消息,沒有一條是想知道在想什麼。
標在輸欄里閃。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再打,再刪。
最後,他敲下一行字。
發送。
“我想向你道歉。”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像是用盡了什麼力氣。
陳銘忍不住開口:“陸總,您這是……”
“出去。”
陳銘立馬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陸諶一個。
他盯著那扇門,認錯怎麼就這麼難。
比談崩一百億的項目還難。
因為他不知道,對面那個人,還愿不愿意收。
飛機落地江城。
蘇凈打開手機,各種消息涌進來。
一條劃過去,劃到一條,停住了。
發信人,陸諶。
“我想向你道歉。”
蘇凈挑了下眉。
唐棠湊過來,一眼瞄見。
“哎喲喂!前夫哥這是轉了?”
蘇凈把手機扣下,拉起行李箱。
“走,回家。”
“你不回他啊?”
“回什麼。道歉這種事,三年前不說,現在說晚了。”
蘇凈走得飛快。
可走出兩步,又停下來,重新掏出手機看那條消息。
道歉。
陸諶這輩子,沒跟誰低過頭。
可清楚歸清楚,一點都不心。
那些婉拒掉的進修,推掉的研討會,錯過的年會。
那些一個人坐在空別墅里等他回家的夜晚。
那些以為是、其實是把自己一點點關進籠子的日子。
不是一句道歉能填回來的。
“唐棠,明天約張律師。”
“干嘛?”
“分居滿兩年,我要正式起訴離婚。那份協議他不簽,我就走法律程序。”
唐棠咋舌。
“這麼決絕?”
“不決絕,他又該覺得我離不開他了。”
走出航站樓,蘇凈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陸諶。
這回是一長串。
沒點開,直接鎖屏。
“萬一是重要的事呢。”
蘇凈笑了一下。
“對他重要的事,跟我沒關系了。”
上車前,手機又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