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里熏著一爐沉水香,傅老太半靠在貴妃榻上,手邊擱著一盞參茶,已經涼了。
對面的傅明珠翹著二郎,就沒停過。
從婆婆如何折騰,說到陸家上下下如何不懂事,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都快飛到茶杯里了。
傅老太太聽得太直跳。
是,天下人都對不起你,就你最委屈,就你最可憐,行了吧。
眼看著傅明珠的話題從陸家轉到今天早上的事,下一秒八就要開始編排自己的小兒子和小兒媳婦了。
傅老太太不想再聽,慢悠悠打斷。
“明珠啊,你婆婆前陣子住院,我聽說是心臟的老病犯了?”
傅明珠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撇了撇,渾不在意。
“,您可別心那個老太婆了。就是裝的,隔三差五住院折騰人,把全家攪得飛狗跳。這次不就是故意的嘛?小言訂婚宴在即,偏那天暈過去,擺明了不想讓我出門。我都懶得搭理。”
傅老太太的眉頭擰了起來,語氣沉了兩分。
“你婆婆這個人我是知道的,年輕時就是綿子,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心臟病犯了,你當自己想住院?”
傅明珠脖子一梗,急得坐直。
“您怎麼幫外人說話呀?要是真綿,怎麼天給我挑刺?今天嫌我起晚了,明天嫌我出門應酬多,後天又嫌我花錢沒分寸。我是嫁過去做兒媳婦的,不是去伺候的!”
傅老太太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聲音陡然嚴厲。
“胡說八道!你婆婆什麼人我還不清楚?自己就是京市出了名的貪睡鬼,年輕時候賴床賴到中午都是常事。自己都做不到早起,管你早起晚起?花錢比你還厲害,還嫌你花錢多?你當我老糊涂了?”
傅明珠被噎得臉頰發燙,翕了幾下。
傅老太太手指點著的腦門,“你婆婆的娘家和咱們家是幾十年的世,什麼脾我門兒清。能讓挑你的刺,你自己做了什麼你心里沒數?里頭的事你不說,我也懶得問,但有一條,你一個做人媳婦的,婆婆生病住院,你不說心疼,反倒張就說人家裝的。這話傳出去,誰不寒心?”
“,是先……”
“我沒問你怎麼樣,我在說你!”
傅老太太一掌拍在榻面上,“你從小在家里橫慣了,你媽護著你,你爸不管你,到了婆家也這副德。”
“我告訴你,你婆婆脾氣好,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臉,陸家愿意忍你是看咱們傅家的面子,你要是把人家的耐心磨了,到時候……”
話說到一半,傅老太太突然猛咳了兩聲。
皺眉捂住口,想繼續說話,嗓子里卻像堵了一團棉花,氣息斷續續。
“?”傅明珠不知所措。
老太太的臉在幾秒之從紅潤變灰白,發紫,一只手死攥住貴妃榻的扶手,另一只手按著口,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張著大口呼吸,卻像是吸不進去空氣,嚨里發出嘶的風箱聲。
傅明珠嚇得驚出聲,“!您怎麼了!”
守在門口的傭人聞聲沖進來,看到老太太的樣子,臉大變。
“快!快醫生!”
“不好了!老太太出事了!快打120!”
傭人的喊聲從正廳傳到院子里,整個老宅瞬間一鍋粥。
兩個年輕傭人架著老太太的手臂不讓倒下去,管家拎著急救箱跑得鞋都踢飛了一只。
住在偏院的家庭醫生一路小跑趕來,推開人群蹲到老太太面前。
吸氧後,老太太的呼吸才勉強平穩,灰敗的臉慢慢有了。
傅明珠站在兩步開外,雙手攥在一起,後知後覺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剛才說的那些話把氣這樣了?
不對,不是的錯,本來就不好,不能怪。
正廳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傅庭洲率先進門檻,目落在貴妃榻上吸著氧氣的老太太上,瞳孔驟。
“怎麼回事?”
江黎跟在他後進來,看到老太太的樣子,心猛地揪,快步走到榻前蹲下。
“媽!媽您聽得到我說話嗎?”
傅老太太吸了幾口氧,緩過來一些,摘下面罩沖擺手,嗓音虛弱。
“沒事……老病了……”
傅庭洲視線緩轉向傅明珠,“剛才發生了什麼?”
傅明珠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我、我就是跟聊天,什麼都沒說,突然就……”
旁邊的傭人低著頭,言又止。
傅庭洲冷看了傭人一眼,傭人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發。
“大小姐……說了些話,老太太訓了幾句,然後就不上氣了。”
傅明珠臉變了,“我什麼都沒說!就是聊了幾句家常!”
醫生了額頭的汗,“緒激發的驟升,目前已經穩住了。但老太太的基礎病一直在,心臟功能退化,加上長期失眠和關節疼痛,底子越來越差。我建議盡快做一次全面檢,調整用藥方案。”
傅庭洲點頭,醫生從藥箱里取出一個棕藥瓶,擰開倒出一粒藥,遞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先把這個吃了。”
傅老太太看了眼悉的藥片,疲憊地擺手推開。
“不吃了。這些藥我吃了大半年,越吃越沒用。頭還是疼,關節還是酸,半夜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吃藥不管用,扎針也不管用,我看我這把老骨頭就這樣了。”
閉了閉眼,長嘆了口氣,蕭索得讓人心酸,“說不定哪天夜里一覺睡過去,就不用再這個罪了……”
“媽!”江黎握住老太太的手,“您說什麼呢!我剛嫁進來,您就說這種話,是不打算管我了?”
傅老太太被急切的語氣逗得苦笑,反手拍了拍的手背,“好孩子,媽就是隨口一說,嚇著你了。”
“您不許說這樣的話。”
江黎狡黠一笑,“我有三水神醫的靈丹妙藥,有辦法治您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