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被安排在了東廂客房。
蘇嫵裹著被子趴在榻上,聽福伯來稟報這個消息時,整張臉埋進了枕頭里。
那個看見衫不整的男人,就住在隔壁院子。
想死的心都有了。
“主母放心,沈公子素來碎但有分寸,莊主已經警告過他了。”福伯笑瞇瞇地說。
蘇嫵從枕頭里抬起半張臉:“福伯,他到底是什麼人?”
“沈公子是藥王谷的傳人,與莊主相十二年,是莊主唯一的……朋友。”
朋友。
裴雪息居然還有朋友?
蘇嫵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又問:“他來做什麼?”
“這個老奴不清楚,”福伯猶豫了一下,“不過沈公子每次來,莊主的脾氣都會差上幾日。”
蘇嫵默默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傍晚時分。
蘇嫵換了新做的藕荷,腰上的酸痛已經好了大半。
冰膏確實是好東西。
雖然上藥的過程……不堪回首。
端著新沏的雨前龍井往書房走,腳步輕快。
推門進去的時候,裴雪息正伏案批閱公文,眉頭微鎖,像是在理什麼棘手的事。
蘇嫵把茶擱在案角,乖巧地退到旁邊站好。
裴雪息頭也沒抬:“今日子好些了?”
“好多了,”蘇嫵彎著眼笑,“大人的藥膏很管用。”
裴雪息的筆尖頓了一下,耳浮上一層淡紅。
他沒接這個話茬,繼續落筆。
蘇嫵抿著笑,安分地坐到旁邊的椅上,捧起昨日沒讀完的書冊。
書房安靜下來,只有筆尖紙面的細響,和偶爾翻書頁的聲音。
燭火穩穩燃著,暮從窗欞滲進來,染了滿室昏黃。
蘇嫵抬眼看了一下裴雪息——他今日的側臉格外好看,燭把他的廓勾出一層薄金的邊。
專注批文的樣子,確實當得起“端方雅正”四個字。
蘇嫵收回目,翻了一頁書。
今天就這樣安安靜靜待著吧,不了。
腰真的還疼。
裴雪息批完一卷公文,擱筆了眉心,手去拿下一份。
他翻開最底下著的那卷冊子。
手指剛展開封面,作就凝固了。
蘇嫵聽見那邊沒了聲響,抬頭看過去。
裴雪息盯著手中的冊子,面上的表從清冷變空白,又從空白變——鐵青。
蘇嫵心里升起一好奇,起湊過去:“大人?怎麼了?”
裴雪息抬手想合上冊子。
晚了。
蘇嫵已經看見了那一頁上畫的容。
男纏,姿態大膽到了極點,筆細膩寫實,細節纖毫畢現。
蘇嫵的臉刷地從脖子紅到了發。
雙手捂住了臉,轉背對著他,整個人恨不得鉆進地里。
“不、我沒看見——”
的聲音尖細又慌,指間都在冒熱氣。
裴雪息的太跳了兩下。
他緩慢合上冊子,看清了封面上那行燙金小字——《鴛鴦錦譜·珍藏卷》。
沈浪。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果然看見了角落里一行潦草的字跡。
“裴老狗親啟:十年苦修不易,兄弟助你開葷,好好學,別浪費了人家姑娘。——浪。”
裴雪息的手指攥了冊子的邊沿,骨節泛白。
“砰——”
冊子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砸出一聲脆響。
幾頁散落出來,攤開在地面上,畫面朝上。
蘇嫵捂著臉,聽見響更不敢轉了。
“沈浪——這個不知死活的混賬東西。”
裴雪息的聲音從牙里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寒霜。
蘇嫵從指間瞄了一眼——他的臉青得能滴墨,額角的筋脈都在突突跳。
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掌的正人君子。
蘇嫵了脖子,不敢吭聲。
裴雪息站起,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
“墨影。”
黑影從屋脊無聲落下:“莊主。”
“去東廂把沈浪給本座拎過來。”
墨影頓了一息:“……是。”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沈浪被墨影提著後領拖到了書房門口。
他手里還攥著半只,角油锃亮,一臉無辜。
“裴老狗你干嘛?我正吃晚飯呢——”
他的目落在地上散開的冊子上。
然後抬頭,對上了裴雪息的眼。
那雙眼里寫著四個字——沈浪,你死定了。
沈浪把往後藏了藏,干笑道:“哎,這什麼東西?誰放你書房的?”
“你問本座?”裴雪息的聲音平得聽不出波瀾。
沈浪立刻變臉,義憤填膺:“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在莊主書房放這種……”
裴雪息朝地上那頁紙掃了一眼。
沈浪的簽名和留言,清清楚楚。
沈浪順著他的目看去,僵了。
“呃……”
“說。”
“我這不是好心嘛!”沈浪索破罐子破摔,搖著指著他,“你修心十年,什麼都不懂,人家姑娘跟了你,你就知道蠻干——”
“閉。”裴雪息的聲音驟沉。
蘇嫵站在書案後面,耳朵已經紅得能滴了。
沈浪沒閉,反而往里探頭,沖蘇嫵喊:“蘇姑娘!你評評理!這種事得講技巧的——”
裴雪息抬手。
一道掌風毫不留地拍了過去。
沈浪子一歪,出去三步,後背撞在廊柱上,飛了出去。
“我的!”
“墨影,”裴雪息的聲音冷到了骨頭里,“把人扔出去。扔遠點。”
墨影上前一步,提起沈浪的後領。
沈浪掙扎著喊:“裴雪息你忘恩負義!我大老遠給你送藥來——”
“藥留下,人滾。”
“你——”
墨影已經拎著他往外走了,沈浪的聲音越來越遠:“裴老狗你等著!明天、明天我再送你一套——”
聲音斷在了院墻之外。
書房重歸安靜。
裴雪息轉,走回案後坐下,面依舊發沉。
他拿起茶盞抿了一口,作優雅。
就好像剛才那一幕都是幻覺。
蘇嫵從書案後面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大人……”
“那種東西,”裴雪息擱下茶盞,聲音正經而冷肅,“你當沒看過。”
蘇嫵拼命點頭:“沒看過沒看過,嫵兒什麼都沒看見。”
裴雪息的目在紅的臉上停了一息,移開了。
“以後沈浪送任何東西進書房,先由福伯過目。”
“嗯嗯。”
“此等污穢之,本座這輩子不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脊背直,目清正,周氣度冷肅自持。
蘇嫵看著他一正氣的模樣,心里那弦終于松了下來。
看來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
收拾好心,行了個禮:“大人繼續忙,嫵兒先回去歇了。”
裴雪息點了一下頭:“去吧,早些歇息。”
蘇嫵轉出了書房,腳步輕快地回了寢屋。
後傳來裴雪息重新鋪紙落筆的聲響,一切如常。
——子時。
蘇嫵已經睡了。
呼吸綿長平穩,睡安靜乖巧。
寢屋外,書房的燈還亮著。
裴雪息坐在團上打坐,雙目閉,手中佛珠一顆一顆碾過指尖。
呼吸沉穩。
面平靜。
像一尊不如山的玉佛。
半個時辰過去。
佛珠轉的速度慢了下來。
停了。
裴雪息睜開了眼。
那雙眼在夜中幽深而暗沉。
他起,腳步無聲地走向書房。
燭火早滅了,月從窗欞進來,照在地面上那本散落的冊子上。
裴雪息站在原地,垂眸看著那幾頁紙。
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
修長的手指起了冊子的封面,一頁一頁,撿了回來。月落在他的指尖上,也落在那頁翻開的畫面上。
裴雪息的結滾了一下。
他的目停在其中一頁,指腹無意識地挲著紙面的邊沿。
畫中的姿態,和昨夜書房里的某個瞬間重合了。
他的呼吸重了半分。
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畫上的人——是蘇嫵趴在案面上,手指攥著桌沿,眼淚糊了半張臉的模樣。
裴雪息的手指收,紙頁發出細微的褶皺聲。
他翻到下一頁。
瞳孔了一瞬。
這一頁的姿態更為大膽,畫中子的腰被男子托起,脊背彎一道弧——
裴雪息合上了冊子。
作很快,像被燙了一下。
書房里安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
重的,抑的,和白日里判若兩人的呼吸。
他把冊子卷起來,塞進了書案最深的暗格里。
上了鎖。
鑰匙攥在掌心,金屬的涼意著他發燙的皮。
裴雪息閉了閉眼,膛起伏了好幾次才平復下來。
他轉走出書房,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回到寢屋,月從紗帳的隙灑進來,落在榻上那道蜷的影上。
蘇嫵側臥著,一只手墊在臉頰下面,呼吸均勻,睡得毫無防備。
藕荷的寢領口微敞,出一小截鎖骨的弧線。
裴雪息站在榻邊,垂眸看著。
看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來,指腹懸在眉心上方,沒有落下。
底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混賬東西。”
不知道罵的是沈浪,還是他自己。
裴雪息收回手,在榻邊的矮椅上坐下,重新拿起了那串佛珠。
指尖碾過一顆又一顆。
速度比平時快了三倍。
月亮從窗欞的左邊移到了右邊。
他一夜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