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男的手還懸在半空,斷裂的刀柄從他指間落,砸在青石板上彈了兩聲。
他盯著巷口那道白的影,瞳孔放大了一圈。
“裴……裴雪息?”
沒人回答他。
裴雪息的視線從巷口掃過來,掠過地上蜷的翠柳,掠過散落的布匹包裹,最後落在蘇嫵上。
準確說,落在頸側那道滲的口子上。
刀疤男方才那一記,劃破了肩上的料,連帶著頸側也蹭出了一道細細的線。
不深,但在白凈的皮上格外扎眼。
裴雪息的腳步停了。
蘇嫵看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方才在巷口時的冷怒,是另一種東西——瞳孔收到了針尖大小,整個人周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從沒見過裴雪息這個樣子。
“大人……”的聲音啞著,想喊他別沖。
裴雪息沒看。
他看著刀疤男,聲音輕到了極點。
“流了。”
三個字,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刀疤男的後背上了墻壁,雙發,強撐著沒跪下去。
“裴、裴大人,小的是鎮國公府的人,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
裴雪息抬起了右手。
兩手指并攏,漫不經心的姿態,像是要拈起一片落葉。
“你家公子讓你來本座的人?”
刀疤男的張開了,想說什麼。
來不及了。
一道眼不可見的劍氣從裴雪息指尖迸而出。
沒有聲音。
沒有芒。
只有刀疤男嚨正中多了一個拇指大小的。
從那個里涌出來,順著他的前襟往下淌。
刀疤男的眼睛瞪到了最大,手到嚨前面捂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整個人順著墻壁坐在地上,頭一歪,沒了氣息。
從裴雪息抬手到人倒下,不過兩息。
剩余的十幾個黑人全看見了這一幕。
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跑!快跑!”
有人轉就往巷口沖,有人翻墻想走屋頂,有人嚇得直接跪了下來。
裴雪息站在原地沒。
他甚至沒看那些人。
“墨影。”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整條巷子都聽得清。
黑影從屋脊無聲墜落。
不是一個,是七八個。
墨影領頭,落地時腳尖點在一個逃跑的黑人肩上,手中短刃一抹——那人還在跑,脖子已經斷了。
巷子里的慘聲此起彼伏。
蘇嫵坐在地上,看著那些方才還威脅要把抓回去的人,一個接一個倒在泊里。
有人的手還攥著刀,手臂連著刀一起被斬斷了。
有人翻到一半墻頭,被暗衛從半空拽下來摔在地上,脊椎發出骨裂的脆響。
不到十息。
巷子里再沒有站著的人。
從青石板的隙里滲出來,匯細流,淌向巷口。
裴雪息的白上沒有一滴。
他站在一地的尸中間,垂眸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沾了半點殘墨的劍氣痕跡。
從袖中出一方帕子,了指尖,然後將帕子隨手扔在了地上。
轉。
大步朝蘇嫵走來。
蘇嫵抬頭看著他走近。
一步,兩步,三步。
他蹲下來,蹲在面前。
那雙眼里的殺意還沒完全退去,但看著的時候,瞳已經在變——從冰冷變了另一種東西。
他的手抬起來,指腹上了頸側那道痕。
力道輕得幾乎沒有,像是怕碎。
“疼不疼。”
蘇嫵的鼻子酸了。
從方才到現在一直沒哭。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沒哭,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沒哭。
但裴雪息蹲在面前,用那種小心的力道傷口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嗚……”
撲進了他懷里。
雙手死死攥住他腰間的帶,臉埋進他口,肩膀劇烈地抖著。
哭聲從悶住的嚨里出來,斷續續的,像被嚇壞了的小。
裴雪息的僵了一息。
然後他的手臂收了,將整個人箍進了懷里。
一只手掌覆在後腦,按著的頭在他口。
“沒事了。”
蘇嫵哭得更厲害了,手指攥著他的帶攥到發白。
“他們……他們說要把我抓回去……”
“抓不走。”
“他說活的死的都行……只要臉沒毀……”
裴雪息的掌心按在後腦的力道重了半分。
“蘇嫵,抬頭看我。”
蘇嫵噎著抬起臉,淚糊了滿臉,鼻尖紅得厲害。
裴雪息低頭看著,拇指過臉上的淚痕。
“誰都帶不走你。”
他的聲音低而穩,每個字都著分量。
“本座活著一天,就沒人能你一頭發。”
蘇嫵的下抖了兩下,又把臉埋回了他口。
聽見他的心跳。
快得不正常。
和他平靜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他的心跳快得像在發瘋。
蘇嫵攥著他腰帶的手又了一分。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會來。”
裴雪息的下抵著的發頂,聲音從腔里傳過來,帶著震。
“你出莊門的時候,墨影就跟上了。”
蘇嫵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下山了?”
裴雪息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手從後腦到後頸,指腹挲著那片發。
沉默了兩息。
“以後不許一個人出門。”
蘇嫵把臉往他口又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和哭腔。
“知道了。”
“帶刀的人不夠。”裴雪息的聲音沉下來,像是在跟自己說。
蘇嫵沒接話,只是攥著他的帶不松手。
墨影無聲地落在三步之外,單膝跪地。
“莊主,人清干凈了。十七,沒留活口。”
裴雪息的下了一下。
“鎮國公府的死士腰牌,留一塊。”
“是。”
墨影起,又看了一眼蜷在墻的翠柳——已經被另一個暗衛扶了起來,傷了臟但不致命。
墨影想匯報翠柳的傷勢,對上裴雪息的目,識趣地閉了。
現在這個時候打擾莊主抱夫人,等于找死。
他無聲退到了巷口,背對著兩人站定。
蘇嫵趴在裴雪息懷里哭了許久,嗓子都啞了。
裴雪息從頭到尾沒催,只是一手攬著的腰,一手按著的後腦,下抵在頭頂。
直到的肩膀不再抖了,呼吸漸漸平下來。
裴雪息低頭看了一眼頸側的傷口,眉頭擰著沒松。
“得上藥。”
蘇嫵沒松手。
裴雪息嘆了口氣,單手把打橫抱了起來。
蘇嫵的手從他腰帶挪到了脖子上,整個人在他懷里,臉著他的鎖骨。
他抱著往巷口走。
天暗了下來。
第一滴雨落在蘇嫵在外面的手背上。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轉眼間,大雨傾盆而下。
裴雪息的腳步頓了一息。
雨水打在他白的袍上,浸了一片。
他單手解開外袍的系帶,將外袍下來,裹在蘇嫵上,把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
蘇嫵在他懷里抬起臉,雨水濺在還掛著淚的睫上。
“大人,你會淋……”
“閉。”
裴雪息抱著大步穿過雨幕。
街角拐彎,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雨中搖晃。
客棧的招牌被雨水打得模糊,但燈亮著。
裴雪息抱著走向那盞燈。
後的巷子里,雨水沖刷著青石板上的跡,將它們一點一點稀釋、沖散。
墨影蹲在客棧對面的屋檐下,看著莊主抱人進了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又看了一眼懷里那塊鎮國公府的腰牌。
手指轉了轉那塊銅牌,角了一下。
鎮國公府。
夠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