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嫵醒過來的時候,日頭已經掛到了頭頂。
了一下,從腳踝到腰椎發出無聲的抗議。
昨夜溫泉池里那場“解毒”加上後來那筆“利息”,現在的狀態——活著就是奇跡。
邊是空的,裴雪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只留下一罐冰膏和一碗還溫著的粥。
蘇嫵扶著腰坐起來,正要罵人,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福伯的碎步,也不是翠柳的小跑。
是墨影。
墨影從來不走地面,除非出了大事。
門被叩響了三下。
“主母,莊主讓屬下來請您。”
蘇嫵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事?”
墨影隔著門板,聲音得極低:“京城來了八百里加急。”
蘇嫵的手指攥了被面。
八百里加急——那是軍務才用的規格。
披了件外袍就往書房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倍,腰疼都顧不上了。
書房的門沒關。
裴雪息坐在案後,手里著一封拆開的信箋,面沉得能死人。
蘇嫵站在門口,看見了他指間那張信紙上的火漆——鎮國公府的鷹紋。
不對。
那不是鎮國公府的信。
是墨影在京城的暗樁截獲的。
“夫君?”蘇嫵走進去,聲音放輕了。
裴雪息抬起眼看,目在臉上停了一息。
“過來。”
蘇嫵走到他側,還沒站穩,手腕就被他攥住了,整個人被帶坐在了他上。
“夫君,出什麼事了?”
裴雪息把信紙遞到面前。
蘇嫵接過來,一行一行看下去。
臉一寸一寸白了。
“鎮國公趙權……聯合吏部李尚書……以窩藏朝廷重犯為由上書彈劾……請旨派兵圍剿寒梅山莊……”
的手指開始發抖。
“朝廷重犯”四個字刺進眼底。
蘇嫵的聲音干了:“他們……把蘇家的案子翻出來了?”
“不是翻出來。”裴雪息的聲音沉而平靜,“蘇家的案子從來沒結過。”
“當初趙明軒買通的人只是把你爹定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人證證全是偽造的。”
“但在朝廷的卷宗里,蘇家就是叛臣。”
“你是叛臣之。”
蘇嫵的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不是不知道。
但這幾天在山莊里被裴雪息護著、寵著、慣著,差點忘了——在這個天下的律法面前,是個該被押大牢的罪人。
“趙權想借這件事把你從本座邊奪走。”裴雪息的手臂收了,聲音里沒有緒起伏。
“他聯合了李尚書,李尚書是保守派的頭,在朝中基不淺。”
蘇嫵攥著信紙的手指發白:“那皇上……”
“蕭承那個人。”裴雪息把信紙從手里走,擱在案上。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制衡本座的機會。”
蘇嫵的心往下墜。
“夫君的意思是——皇上會答應?”
裴雪息沒回答。
但他沒回答就是答案。
蘇嫵閉了閉眼。
靠在裴雪息懷里,手指攥著他腰間的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人在書房里安靜地坐了半盞茶的功夫。
然後——
山門外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兩匹,是幾百匹。
馬蹄踏在山道上,聲勢浩大,連書房的茶盞都在發出細微的震。
墨影從屋脊落下來:“莊主,五百軍,已經圍了山莊。”
蘇嫵的臉徹底白了。
裴雪息的手臂把從上扶起來,自己站了起來,整了整袍。
“走,去看看。”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要去會一個普通的客人。
蘇嫵攥住了他的袖子:“夫君——”
“在本座後待著。”
裴雪息低頭看了一眼,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誰都帶不走你。”
前廳大門敞開,從外頭涌進來,刺得蘇嫵瞇了一下眼。
門外的臺階下,黑一片鎧甲。
五百軍列方陣,將寒梅山莊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個圓臉太監,穿四品侍蟒袍,手里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
蘇嫵認得蟒袍上的紋樣——這是皇帝邊的人。
那太監看見裴雪息出來,臉上堆起一個笑。
“喲,裴大人,好久不見哪。”
“孫公公。”裴雪息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下去的意思。
孫太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圓了回來。
“裴大人,咱家也是奉旨辦事,您別為難咱家。”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的明黃絹帛。
“圣旨到——裴雪息接旨!”
裴雪息沒。
沒跪,沒彎腰,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孫太監的額頭冒出了汗,但他不敢停,著頭皮繼續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寒梅山莊莊主裴雪息,窩藏叛臣蘇明遠之蘇氏,著即出此押送京城候審,若有抗旨不遵者,以謀逆論。欽此。”
“謀逆”兩個字落地的時候,蘇嫵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裴雪息站在臺階上,影子被午後的日拉得長長的。
“念完了?”
孫太監了把汗:“裴大人,您看這——”
“回去告訴蕭承。”
裴雪息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嫵是本座明正娶的夫人。”
“他要拿人,讓他自己來。”
孫太監的臉搐了一下,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裴大人,您這是……抗旨?”
裴雪息沒再看他,轉往回走。
“墨影,送客。”
“客人若不肯走——”
他的聲音從前廳的門後飄出來,尾音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本座不介意多添幾百棺材。”
孫太監的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那五百軍——再看了一眼寒梅山莊屋脊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數十道黑影。
每一道影的手里都亮著寒。
孫太監咽了口唾沫,收起圣旨,聲音都在打:“裴大人……這旨意咱家帶回去了……但皇上那邊……”
“滾。”
孫太監滾了。
五百軍沒走,退到了山門外三里扎營。
蘇嫵站在前廳的屏風後面,手指攥著擺,指節全白了。
他為了抗旨了。
裴雪息——前朝太傅,退權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裴雪息,為了一個罪臣之,當著五百軍的面說出了“謀逆”二字。
蘇嫵的鼻子酸得發疼。
咬著下,轉往後院走。
腳步越來越快。
回了寢屋,翻出了在柜底的那個小包袱。
里面是逃亡時帶出來的幾件舊和一把碎銀子。
蘇嫵把包袱系好,往後窗走去。
後窗外是一片梅林,梅林盡頭有一條暗道,通往後山。
知道這條路。福伯無意中提過一次。
手指推開了窗栓。
翻坐上窗臺,剛邁出去一半——
腰上一。
一雙手從後扣住了的腰,力道大得讓肋骨發疼。
整個人被猛地拽了回來,後背撞進了一個冷冽的懷抱。
檀木的氣息包裹上來。
蘇嫵的僵住了。
“裴……”
裴雪息的手臂箍著的腰,力道得像要把嵌進骨頭里。
他的呼吸落在後頸上,一下比一下重。
蘇嫵低下頭,看見他的目落在自己手里那個小包袱上。
沉默了三息。
裴雪息的聲音從耳後傳來,一字一頓,帶著讓後背發涼的咬牙切齒。
“蘇嫵。”
“你敢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