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嫵坐在榻上,攥著被面,指節發白。
院外的馬蹄聲越來越遠。
五百軍撤了——連營帳都來不及收,跑得像被狗攆的兔子。
隔著窗紗看見裴雪息站在院中,手里那柄長劍往地上一扔,劍著石板彈了兩聲。
他的白袖口沾了,不多,三兩點,像梅花落在雪上。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門被推開了。
裴雪息站在門口,目第一時間掃過來,落在臉上。
蘇嫵的眼眶是紅的。
沒哭出聲,但睫漉漉的,鼻尖泛著。
裴雪息的眉頭了一下,大步走過來。
蘇嫵沒等他走到跟前,自己先從榻上跳了下來。
赤著腳踩在涼磚上,三步沖到他面前,整個人撞進了他懷里。
裴雪息的頓了一息,手臂隨即合攏,把箍住了。
蘇嫵的臉埋在他口,肩膀在抖,手指死死攥著他腰間的帶。
“大人。”
的聲音悶在他口,帶著哽咽。
“為了嫵兒得罪皇上……甚至背上抗旨的罪名……”
的聲音碎了半截。
“真的值得嗎?”
裴雪息低頭看著埋在自己口的腦袋,白發垂落下來,蹭在肩上。
他沒說話。
蘇嫵等了兩息沒等到回答,把臉從他口抬了起來。
淚糊了滿臉,眼尾紅了。
“嫵兒是罪臣之,份低賤,什麼都沒有。”
“你是前朝太傅,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咬著下,聲音在發。
“為了嫵兒跟整個朝廷作對,值得嗎?”
裴雪息的手從後背移上來,指腹上了的臉頰。
拇指過眼角的淚痕,力道輕得像怕碎。
“蘇嫵。”
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你問本座值不值得?”
蘇嫵的下抖了一下,咬著點了點頭。
裴雪息的手掌捧住了的臉,十指嵌進耳後的碎發里,迫仰頭看著他。
那雙平時清冷如霜的眼,此刻沒有冷,沒有殺意,沒有朝堂上運籌帷幄的深沉。
蘇嫵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見了另一種東西。
溫。
不加掩飾的、赤的、讓人心口發酸的溫。
“這天下。”
裴雪息開口了,聲音啞著,像是把心底了很久的話終于放了出來。
“本座早就膩了。”
“權勢、名聲、朝堂上那群螻蟻的爭鬥——跟本座無關。”
他的拇指按在顴骨上,挲了一下。
“唯獨你。”
蘇嫵的呼吸停了。
裴雪息低下頭,額頭抵著的額頭,鼻尖著的鼻尖。
吐息落在上,灼熱的。
“蘇嫵,本座這輩子什麼都可以放,什麼都可以不要。”
“唯獨你,絕不放手。”
蘇嫵的眼淚涌了出來。
不是委屈的淚,不是害怕的淚。
是另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滾燙的、從心底最深被燒出來的淚。
想起了自己逃進寒梅山莊那一夜。
渾,遍鱗傷,像一條喪家之犬。
那時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不管抱住誰的大,不管用什麼手段,活下去就行。
看準了裴雪息。
算計他。
利用他。
用眼淚、用示弱、用撥,把他當保命的工。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個被當作棋子的男人,會為了跟整個天下為敵。
毀圣旨。
殺軍。
對著皇帝的使臣說出“讓他自己滾來見我”。
只因為有人了一聲“妖”。
蘇嫵的口漲得發疼。
那堵從逃亡那天起就筑起來的墻——不相信任何人,不依賴任何人,不付出真心——此刻裂了一道。
然後轟然倒塌。
碎了滿地。
“夫君。”
開口了。
不是“大人”,不是“裴雪息”。
是“夫君”。
裴雪息的瞳孔了一下。
蘇嫵踮起了腳尖。
的手從他腰間移到了他的後頸,指尖進他散落的白發里,微微用力,把他的頭往下拉了半寸。
然後的上了他的。
輕的。
的。
沒有半分心機。
沒有半分算計。
只有自己都說不清的、涌上來就不住的、滾燙的意。
裴雪息的僵了。
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一息。
兩息。
三息。
然後他的手臂猛地收,把整個人箍進了懷里。
他的了下來,把那個淺嘗輒止的吻碾開了。
不再是主導。
他的舌撬開了的齒關,掠奪的、兇狠的、帶著某種抑太久終于發的狂喜。
蘇嫵被他吻得不上氣,後腦被他的大掌扣住,退無可退。
的手指在他後頸的發間攥了,指甲嵌進他的皮里。
裴雪息不在乎。
他的吻從上移到角,從角移到臉頰,從臉頰移到眼角——把沒來得及掉的淚一顆一顆卷走。
“再一遍。”
他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啞得走了形。
蘇嫵的睫著,聲音又又黏。
“夫君。”
裴雪息的底滾出一聲低笑。
那聲笑帶著饜足,帶著歡喜,帶著從沒聽過的溫。
他把整個人撈起來,的纏上了他的腰,雙手環著他的脖子。
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
蘇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看見了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臉。
“裴雪息。”
又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小得像耳語。
“嫵兒從前騙你……利用你……所有的示弱和撥都是算計……”
裴雪息的拇指按上了的,堵住了後面的話。
“本座知道。”
蘇嫵愣了。
“從第一天就知道。”
他的角了一下,帶著點無奈。
“你那點小心思,在本座面前跟沒穿裳一樣。”
蘇嫵的臉紅了。
“那你還——”
“還什麼?”裴雪息低頭看著,眼底帶著縱容。
“一個走投無路的姑娘,為了活命使些手段,本座有什麼可計較的?”
蘇嫵的鼻子又酸了。
“何況——”
裴雪息的聲音低了,著的耳垂。
“你每次完就跑的樣子,本座看著很有趣。”
蘇嫵愣了半拍,隨即手去擰他的耳朵。
“裴雪息你故意的!”
“嗯。”
“你明知道我在演戲還配合?!”
“不配合怎麼把你留下?”
蘇嫵氣得咬他肩膀。
裴雪息任咬著,手掌拍了拍的後腦,語氣里帶著笑意。
“行了,別咬了,咬破了又該心疼了。”
蘇嫵松了口,抬起頭瞪他,眼里還掛著淚,卻彎了起來。
裴雪息低頭看這副又氣又笑的模樣,手指勾起下上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到了耳後。
“不跑了?”
蘇嫵把臉往他頸窩里一埋,聲音悶悶的。
“不跑了。”
裴雪息的手臂又了一分。
兩個人就這麼抱在寢屋里,誰都沒。
窗外的日從中天向了西邊,院子里安靜得只有風過梅梢的聲響。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靜。
院門被踹開了。
沈浪的聲音隔著半個院子傳進來,中氣十足。
“裴老狗!聽說你今天當著五百軍的面毀了圣旨?!好啊!這等壯舉得喝酒慶祝!”
蘇嫵從裴雪息懷里抬起頭。
裴雪息的眉頭擰了起來。
沈浪已經到了門口,一腳踹開了寢屋的門,手里抱著一壇黑漆漆的酒,滿臉興。
“西域神仙醉!三年前我從胡商手里搶來的,一直沒舍得——”
他的話卡住了。
目落在了裴雪息懷里那個雙纏著他腰、臉蛋紅撲撲、眼角還掛著淚的蘇嫵上。
沈浪的張了兩秒。
“……打擾了。”
他轉就走。
裴雪息的聲音從後追上來,沒有溫度。
“酒留下。人滾。”
沈浪把酒壇擱在門檻上,跑了。
蘇嫵趴在裴雪息肩頭,笑得直抖。
裴雪息低頭看了一眼門檻上那壇酒,又看了一眼懷里笑得沒心沒肺的人。
“想喝?”
蘇嫵眼睛亮了。
——半個時辰後。
蘇嫵趴在桌上,臉頰燒得通紅,手里還攥著那只白瓷杯,空的。
“夫君……這酒好甜……再來一杯……”
裴雪息看著渙散的眼神和發的舌頭,把酒壇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尺。
“你已經喝了七杯。”
蘇嫵的手過來夠酒壇,整個人往前趴了一寸,差點從桌上下去。
裴雪息一把撈住了的腰。
蘇嫵仰起頭看他,笑得瞇了眼,臉紅得像要滴。
“夫君你好好看……”
的手上了他的臉。
裴雪息的太跳了一下。
“蘇嫵,你醉了。”
蘇嫵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手指從他臉上到了他的領上。
“沒醉……嫵兒清醒得很……”
的子往前倒,整個人掛在了他上,湊到他耳邊。
“夫君……嫵兒今天高興……”
的聲音黏糊糊的,帶著酒氣。
“想親親你……”
裴雪息的手指在腰上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