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盯著看了片刻。
垂著眼睛,看不見他的表,只能聽見他綿長的呼吸繞在耳畔,像是一頭饜足的猛正在打量懷里還沒吃完的獵。
良久。
“那就先欠著。”
他懶洋洋地松了口,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施舍,仿佛這是天大的恩典。
欠著?
沈糯依又是一怔,差點沒控制住抬起頭瞪他。
該做的都做完了,從頭到腳被他折騰了三遍,憑什麼反倒欠了賬?天底下哪里有這種道理?
反駁的話還沒出口,便聽男人不不慢地補了一句:
“今日先回去。明日去趟裴家老宅,瞧瞧老太君。有日子沒去了。”
語調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冷淡。
沈糯依立刻把到邊的話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什麼欠不欠的,什麼道理不道理的,統統不重要了。只要能,他說欠就欠吧。
先走為上。
“是。”
乖巧溫順地應了一聲,然後轉過,腳步匆匆,幾乎是半逃半走地出了暖閣。
那背影繃得筆直,卻偏偏著一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裴瑾半倚在榻邊,寢松松垮垮地披著,出膛大片玉的。他看著那道逃也似的背影,薄微微勾起。
可他的眼神卻深了幾分。
良久,他收回目,端起手邊那碗涼了的避子藥。
他低頭看了看碗中漆黑的藥,手腕一轉,盡數潑在了腳邊的青磚上。
藥灑了一地,黑漆漆的一片,沿著磚緩緩洇開。
“欠著。”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才好慢慢還呀。”
***
沈府後門的窄巷深而長,月從墻頭下來,清冷冷的,照得腳下青石板泛著幽,像是鋪了一地碎銀。
菱歌早已立在階下,手中提著一盞絹紗燈籠,燈影在夜風里搖搖晃晃。
頻頻朝巷口張,脖頸得酸了,仍不見那頂悉的青帷小轎。
太晚了。
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晚。
終于,一乘青帷小轎從夜中浮現出來。
菱歌心頭一,三步并作兩步迎了上去,不等轎夫將轎杠落穩,便手掀了簾子。
“姑娘……”
將沈糯依小心翼翼地扶出來,手指剛一到對方的掌心,心里便咯噔一下。
姑娘的手在抖。
那層薄薄的冷汗濡了掌心,黏膩冰涼。
菱歌下意識抬頭,借著燈籠的微去看沈糯依的臉……面上倒是一如往常的從容沉靜,只是張本就白皙的面龐愈發沒有。
“怎的這樣晚?”菱歌著聲問,嗓音里已帶了繃不住的焦急。
沈糯依沒有答話,只將大半子的重量無聲地倚了過來。
酸得像是被去了筋骨,每一步踏下去都虛浮無著,大側磨破的皮被料一蹭,火辣辣地疼,卻只微微蹙了蹙眉,連一聲氣都不曾泄出來。
“多留了會兒,無礙的。”
菱歌哪里肯信。扶著沈糯依往里走,眼角余瞥見自家姑娘脖頸側邊若若現的紅痕,在領掩映下一直蔓延到鎖骨深。
心里又急又疼,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將人攙得更,用自己的肩膀撐著全部的重心。
兩人穿過角門,繞過影壁。夜沉沉,府中各已落了燈,只余廊下幾盞長明燈籠在風里明明滅滅,將回廊照出一段明一段暗。
菱歌半抱半扶著沈糯依,專挑暗走,腳步又快又輕,像是兩只著墻溜過的貓。
好不容易踏西院的月門,菱歌剛要松一口氣……
院中忽然燈火通明。
七八盞燈籠齊齊亮起,將方寸小院照得恍如白晝。
接著腳步聲雜沓,一群丫鬟婆子從正房廊下涌出,呼啦一下將二人圍在了當中。
“將人拿下!”
趙氏的陪房周嬤嬤立在臺階上,扯著嗓子一聲令下。兩個穿灰布短褐的壯婆子應聲沖上前來,一左一右,不由分說便將沈糯依與菱歌齊齊按倒在地。
膝蓋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沈糯依悶哼一聲,手掌撐在地面,碎石子硌進掌心,刺辣辣的疼。
跪伏在那里,緩緩抬起頭來。
這才看清,大夫人趙氏不知何時已端坐在院子正中的太師椅上。
穿一件石青繡金線紋的深,頭上梳著高髻,簪一赤金銜珠步搖,端的是雍容華貴
沈家大小姐沈晚妤立在側,穿一海棠紅領襦,外罩月白半臂,烏發間著一對玉兔搗藥紋金釵。
微偏著頭,拿帕子掩了半張臉,只出一雙含笑的眼,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沈糯依,目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母後,還立著兩個丫鬟、兩個婆子,個個面冷峻,手攏在袖中,一副奉命辦事的模樣。
呵。
沈糯依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母親大人與嫡姐齊齊出,丫鬟婆子擺了滿院子。
看這陣仗,分明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早便在此候著了。
今日父親不在府中,趙氏這是打定了主意要趁這個空檔,將往死里整治。
跪在地上,腰卻一寸一寸地直了。
“不知母親深夜駕臨糯依院中,所為何事?”
趙氏沒有應聲。
的目如一把鈍刀,從沈糯依頭頂一寸一寸刮下去……
刮過鬢邊被汗水濡的碎發,刮過微微紅腫的,在那雙水瀲滟、眼尾尚殘留著薄紅的杏眼上停了許久。
片刻後,角微微一勾,浮起一抹冷厲的笑意。
“什麼時辰了?”
“回母親,”沈糯依垂眸,“子時了。”
“原來你也知道是子時。”
“我倒要問問,這滿京城的閨秀,誰家的小娘子子時才歸家的?”
頓了頓,目如針一般刺過來。
“說說,去哪兒了。”
“我——”
沈糯依剛吐出一個字,便被一聲輕笑截斷了。
“阿娘。”
沈晚妤立在趙氏側,拿帕子掩著角,笑盈盈地開了口;
“你瞧妹妹這副霜打梨花的模樣,鬢也散了,眼也紅了,怕不是……”
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在沈糯依上轉了一圈,這才慢悠悠地落下最後幾個字。
“去私會男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