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的丫鬟婆子齊齊垂下頭去,不敢吱聲。
沈糯一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紋不。
確實是去見男人了。
每月初一十五被一乘青帷小轎接太傅府,做那人的“解藥”,可知道,這母二人絕不可能知曉。
裴瑾做事滴水不,另外知曉這事的只有菱歌,菱歌更是拿命來護的,斷不會走半點風聲。
這話說出來,不過是為尋個由頭罰罷了。
沈晚妤那張,慣來如此,無事也要攪三分,只是歪打正著,恰好懵對了。
果然,趙氏等的便是這句話。陡然厲聲喝道:
“不知廉恥!沈家的臉面都你丟盡了!來人與我請家法……”
“住手。”
一道清冷的呵斥從廊下傳來。
那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虛弱的氣音;
眾人循聲去。
一道瘦弱的影已從回廊的影里走了出來,踏燈火通明的院中。
是雲姨娘,沈糯一的生母。
顯見得是從睡夢中倉促起的。一頭烏發未曾挽髻,散散地垂在肩背,鬢邊幾縷青在燈下幽幽泛著。
上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衫子,通上下沒有半件首飾,只在腕上纏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檀木佛珠。
素凈到了極,卻也清冷到了極。
可即便如此潦草倉促,也不見半分狼狽。立在庭中,腰背直如竹,反而襯出一種不染鉛華的清冷來。
“不知糯一犯了何事,勞夫人這般深夜還要家法。”
語氣不卑不,目平平靜靜地落在趙氏面上。
趙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最厭煩的就是雲氏這副模樣,從前那個雲氏分明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唯唯諾諾,說話都不敢抬眼,趙氏想怎麼磨便怎麼磨。
可自大半年前,這雲氏隨老爺出京,途中染了場大病,高燒數日不退,險些去了半條命。回來之後,人雖是活過來了,殼子里卻像是換了個人。
原先那副怯弱瑟的模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孤傲。
說話行事雖依舊溫聲細語,卻自有一不容輕侮的氣度。
且從那以後,湯藥一日未曾斷過,日里渾裹著一清苦的藥香,偏偏老爺對這變了子的雲氏反倒越發上心,只要人在府中,每日都要招去書房紅袖添香。
一個病秧子,一個妾,倒了老爺心尖上的人。
趙氏每每想起,牙都恨得發。
“你算個什麼東西?”
趙氏冷冷掃一眼,角往下撇,那副當家主母的威儀里摻了十足的刻薄;
“也配來教本夫人行事?”
抬起下,朝左右揚聲道:“來人,雲氏以下犯上,頂撞主母,給我掌。”
“誰敢。”
“我如何不敢?”
趙氏冷笑,“今日老爺可不在府上。莫說掌……就是將你一個賤妾當場打殺了,也不過是置一個以下犯上的奴婢。便是告到府,也是我占著理。”
話音方落,兩個婆子已如惡犬般兇狠地撲了上去。
雲氏本就孱弱,風寒未愈,哪里得住這等蠻之力。
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兩步,手去扶廊柱,卻沒扶住,子一晃,重重摔倒在地。
“阿娘……”
沈糯依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這一幕。
的瞳孔猛地收,像針尖似的一點。
趙氏是故意的。
故意挑沈華庭不在府上的日子,故意帶著這一大群丫鬟婆子深夜堵的門,故意當著的面打的娘親。
這從頭到尾就是趁著沈華庭不在的時候,來欺辱們母二人。
為難,可以。
但為難的娘親……
不行。
這是沈糯依絕不能容忍的事。
沈糯依猛地發力,一把甩開了鉗制的嬤嬤。
那嬤嬤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滴滴的二小娘子竟有這麼大的力氣,被推得往後一個趔趄,一屁坐在地上。
沈糯依撲到了雲姨娘側,將娘親扶起來,讓靠著廊檐坐下。
將雲姨娘安頓好,慢慢抬起頭來。
那雙杏眼里的水霧不知何時已蒸發殆盡。
方才被按在地上時的恭順,回話時的溫馴,一并燒了個干凈,此刻里面只剩下一片幾乎要溢出來的通紅。
一把扯下頭上的素銀發釵。青如瀑散落下來,披了滿肩滿背;
又解了腰間系著的绦,一圈一圈,不不慢地將發釵牢牢纏在掌心。
绦纏到最後,只留一截鋒利的尖頭從指間探出,在燈籠下閃爍著冷冷的銀芒。
然後,站起來。
一步一步,朝趙氏去。
趙氏看著這個赤紅著眼睛,步步近的,一寒意從尾椎骨躥上來。
沈晚妤一把扯住趙氏的袖,口中聲喚道:“沈糯一……你……你想做什麼……”
趙氏到底是做了多年當家主母的人,很快便定下神來,厲聲喝道:
“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這瘋子拿下!”
四五個婆子得了令,一擁而上。
沈糯依揮起那只纏著發釵的右手,不要命地朝迎面撲來的婆子劃去。
釵尖劃過半空,帶出一道凌厲的弧度,一個婆子閃避不及,臉上立時現出一道深深的痕,從眉骨斜拉到耳,皮翻開,鮮直冒。
那婆子慘著捂臉倒地,殺豬般的嚎在深夜炸開,瘆人至極。
沈糯依反手又是一劃,另一個婆子的手臂被劃了個正著,袖子破開,順著胳膊淌下來。
可再兇悍,終究只是個弱質纖纖的小娘子。
雙拳難敵四手。
那些做慣了活的僕婦,哪一個不是膀大腰圓、力氣大如牛的。
一個婆子從背後撲上來抱住的腰,另一個沖上來攥住的手腕,死命往外擰。
沈糯依吃痛,手中發釵“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僕婦們三下五除二便將重新按倒在地,七八只手齊齊下來,膝蓋頂在後背上,將整個人死死釘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姑娘……”
菱歌掙鉗制撲上去想護,一個婆子看也不看,反手一掌扇在臉上。
菱歌踉蹌著跌出去,額頭磕在花壇沿上,悶響過後,鮮立時順著眉骨淌了下來,糊住了半邊視線。
趙氏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
的膛劇烈起伏,方才那一瞬間的驚懼已盡數化作了惱怒。
絕不能容忍,一個小小庶,竟敢當著滿院下人的面,手持利朝這個主母過來。
這要是傳出去,趙氏的臉面往哪里擱?
“打……”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給我狠狠地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個穿皂短褐的壯婆子打得最是興起,竟一腳踩在沈糯依撐在地上的右手上。
那只手,纖白如玉,十指修長……剛剛還在為太傅疏解“舊疾”。
婆子獰笑一聲,鞋底狠狠碾了下去。
“住手——”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嗓音,穿了滿院的嘈雜。
“喲,這麼晚了,這是唱的哪一出?”
眾人齊齊一怔,手上的作都停了下來。
燈籠暈里,一個穿鵝黃比甲的丫鬟款步走進院中。梳著雙髻,發間簪一對素銀蝴蝶,生得眉清目秀,周卻自有一不怒自威的氣度。
手里托著一只青布包袱,步伐不疾不徐,目從容地掃過滿院狼藉。
沈晚妤眼眸一亮。
認得此人——太傅裴瑾邊最得臉的大丫鬟,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