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糯依這口氣一松,整個人便像被去了骨頭。
靠在門框上,閉了閉眼。
今日被裴瑾翻來覆去折騰,回來又是一場惡戰,此刻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渾上下沒有一不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恨不得就這樣倒在青石地上,閉上眼睡過去。
什麼都不想了。什麼都不管了。
好累。
真的好累。
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回西院,正踏進閨房的門檻,余卻瞥見廊柱旁立著一道瘦弱的影。
是雲姨娘。
“阿娘……”
沈糯依心頭一,快步走上前去,“您可有傷?快讓兒瞧瞧……”
手去牽雲姨娘的手,指尖才到對方的腕子,卻被雲姨娘狠狠甩開了。
沈糯依怔在原地。
雲姨娘死死盯著,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恐懼,有憤怒,還有沈糯一在前世才見過的緒……那是絕。
“你說……”
雲姨娘的聲音發著抖,一字一頓,“你與那裴瑾,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要誰的府?”
沈糯依臉上的一寸寸褪去。
方才素心在院中說的那些話,終究是被母親聽去了。
“阿娘……”
穩住聲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我不會做誰的妾的。永遠都不會。”
“你發誓。”
雲姨娘渾都在發,的聲音又輕又急,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用盡了全的力氣:
“昭昭,你發誓。”
沈糯依毫不猶豫,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廊下的青石地上,抬起了右手。
“我沈糯依對天發誓……此生絕不為人妾。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靜。
夜風穿廊而過,吹得廊下燈籠微微搖晃,在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
雲姨娘聽著那誓言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定,眼底的淚終于決堤。
彎下腰,抖著將沈糯依從地上扶起來,那雙瘦得青筋畢的手攥著兒的手臂,攥得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昭昭……”
眼淚順著消瘦清冷的臉頰往下淌,“你要知曉,妾是什麼?妾是玩,是件,是主母抬手便能打殺的奴才……”
說到這里,聲音忽然哽住了。
抬起淚眼看著沈糯依,那目里是一種刻進了骨子里的驕傲與矜貴。
“昭昭,你不要忘了,你真正的份是什麼。”
“咱們母能重活一世,那是老天開恩,是造化。娘不需要你去報仇雪恨,娘只求……只求你能平安順遂地過完這來之不易的來世。”
這話說完,已是淚如泉涌,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抖著,整個人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沈糯依的眼眶也紅了。
扶住渾發抖的母親:
“娘,兒記著。兒從未忘記過自己的份。兒答應您,此絕不為人妾。”
“娘信你。娘信你。”
雲氏著手將攙起來,母二人相擁在一起,又是一番無聲的痛哭。
沈糯依終究還是擔心母親的子。
將人半攙半抱地送回房中,扶到榻邊坐下,又從袖中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紅的藥丸遞過去。
“娘,您子不好,先把藥吃了,好好歇著。”
“往後……往後對,您避著些。兒一定會想法子帶您離開這里的。”
雲氏就著水咽下藥丸,靠在床頭了片刻,氣息漸漸平復了些。
拉著沈糯依的手,輕輕嘆了口氣:“娘知曉了。娘會避著的。娘等著與昭昭一塊離開這兒……總有那一天的,是不是?”
沈糯依用力點了點頭。
之後母二人又細細地說了幾句己話。
沈糯依見母親的緒漸漸平靜下來,眼皮也開始往下墜,這才替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門扉在後合上的那一瞬間,的臉變了。
回到自己的閨房時,菱歌已將榻上鋪整妥當。
小丫鬟額頭上纏著一圈白布,跡洇出來,紅得刺眼,可渾然不覺,只拿一雙眼睛憂心忡忡地盯著自家姑娘。
沈糯依走到榻邊,子晃了晃,菱歌慌忙上前扶住。
“姑娘,您快歇著……您瞧您這臉,比奴婢纏的這白布還白了。”
沈糯依確實是強弩之末了。
在榻邊半倚下來,脊背靠在引枕上,闔了闔眼。
渾上下像是被人拆了骨頭又胡拼回去,每一寸都在囂著疼痛。
可聲音卻淡得出奇。
“菱歌,去煎一碗避子藥來。”
菱歌怔住了。
“姑娘……”
遲疑著,目在沈糯依慘白的臉上來回打轉……
“這藥……傷子呀。您今夜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再喝這個……”
“不差這一碗。”
“傷子,總比傷一條無辜的命來得好。”
菱歌的眼眶唰地紅了。
悄悄側過,拿袖子飛快地抹了一把眼淚,嚨里堵得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知道再勸也無用。
姑娘的子比誰都清楚……主意拿定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只能紅著眼圈退出去,輕手輕腳地合上了門。
沈糯依靠在床頭,聽著菱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里只剩燭火偶爾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趁著等藥的這點功夫,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來到這子里,已有大半年了。
可重生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殺人。
殺了祿大夫趙桓的次子,趙圳……也就是這大夫人趙氏的侄兒。
那些畫面如今想起來,仍然清晰得像是刻在腦子里。
原是鎮北將軍府的嫡次,當今天子親封的安寧郡主——寧昭。
陘嶺那場仗,二萬將士埋骨黃沙,是唯一活下來的人。
不——也沒有活。
那一箭穿心而過,倒在關外的雪地里,看著自己的一點一點漫出來,染紅了白茫茫的天地。
冷,不是尋常的冷,是骨頭里都在結冰的冷。聽見風從耳邊刮過去,像千萬個亡魂在哭嚎,然後便什麼都沒有了。
再睜開眼,老天又給了一條命。
又或者,老天開的是一個玩笑……睜開眼,便了兵部右侍郎沈鈞府上的庶,沈糯依。
之所以能為沈糯依,是因為真正的沈糯依已經死了。
那個可憐的姑娘跟著嫡母趙氏去祿大夫家赴宴,卻被趙圳那紈绔用強,抵死不從,一頭撞在墻上,撞得頭破流,香消玉殞。
而,寧昭,卻被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推了那冰冷的子。
睜開眼,看見的是趙圳那張因而扭曲的臉,和滿地目驚心的。
不能讓那個可憐的子白死。
也不能讓這子,真的被那頭畜生糟蹋。
于是,在趙圳還未回過神來之際,反手抄起桌上的銅燈臺,砸了下去。
卻不知……這房間中還有一個“毒發”的裴瑾,目睹了殺人的全過程。
……
了他的藥,他是的傘。
一場易,各取所需。
原本想得很簡單,等那樁命案的風聲過去,便悄悄離開沈府。
這沈家本也不是真正的家,不過是一個被塞進這軀殼的孤魂,天大地大,總有的去。
可就在三個月前,發現了一件事。
的母親……真正的母親,鎮北將軍夫人,當朝的長寧公主……竟然也穿來了。
穿在了沈府的雲姨娘上,恰好,是這子的生母。
老天,終究待不薄。
讓今生今世,還能再有一個真正的親人。
可雲氏在這沈府了大半輩子的磨,子虧損得太厲害了,風一吹便倒,走幾步路就。
不能帶著這樣的母親浪跡天涯。
所以再一次求了裴瑾。
裴瑾沒有多問,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後便答應了……
說之後會給一個新的份,讓能明正大地離開沈府。
當時的,是真的激他的。
可萬萬沒有想到——
他給的“新份”,不是戶籍路引,不是銀錢盤纏,不是天高海闊的自由。
而是他裴府。
做他的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