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倒是第一次見沈糯依,聽聞老太君話,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在沈糯依上落了片刻。
李氏倒是熱絡得多,笑道:
“還是瑾兒有心,尋來這樣好的一位大夫。生得這樣好模樣,又有一手好醫,難得,當真難得。”
這話說得親熱,可那一句“瑾兒”落在沈糯依耳中,卻讓心尖微微一跳。
微微欠了欠,不卑不地應了一聲:“二夫人謬贊。”
便蹲下來,打開藥箱,取出銀針與膏藥,仔細替老太君查看足部的狀況。
銀針一捻位,作又輕又穩,半分不抖。那只右手雖還有些青紫著,不仔意看卻也并不明顯。
兩位夫人見老太君施針,都關切地起,候在榻邊。
老太君卻擺擺手,舒服地靠在引枕上,瞇著眼睛道:“你們莫心,都坐下。方才說到了哪兒了?咱們繼續議。”
崔氏與李氏重新落了座。
李氏笑著接話道:“說到了大公子的親事呢。母親,這可是大事……大公子今年都二十有五了,再拖下去可不像話。咱們裴家的子弟,哪有這個年紀還不曾婚的?”
崔氏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沒有說話。
老太君點了點頭,神也鄭重了幾分:
“這孩子主意大,但也該辦起來了,不能由著他的子。你們心里,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李氏顯然早有準備,掰著手指頭便道:
“母親問著了。咱們這樣的人家接親,不僅要品行好,門第也要考量的,最也需是三品員家的兒,才能配得上咱們大公子。兒媳這些日子閑來無事,將京中適齡的閨秀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琢磨出這麼幾個人選來……”
“一個是侍中王公家的嫡長,年十七,聽說才貌雙全,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一個是中書令鄭公家的三姑娘,年十六,溫賢淑,紅針黹是出了名的好;還有一個是安北將軍顧侯家的嫡次,年十五,子爽利,模樣也生得好——都是門當戶對的清白人家。"。”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王家那個,母親與大嫂從前還是閨中友呢。”
崔氏擱下了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木幾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王家那個,我見過幾回,”
語氣始終淡淡,“那孩子子倒是好的,只是子骨單薄了些,一到冬日里便咳嗽不止。咱們瑾兒的媳婦,將要是裴家的宗婦,持一大家子的事,子骨差了可撐不住。”
頓了頓,又道:
“鄭家的三姑娘,好是好。只是鄭公近來在朝中與咱們裴家有些政見不合,若結了這門親,反倒兩下為難。至于顧侯家……”
微微搖了搖頭,“武將之家,怕是與咱們裴家的門風不大合。”
老夫人沉片刻,緩緩道:
“不急,慢慢相看。琰哥兒是咱們裴家的嫡長子,是宗子,他的親事馬虎不得。既要門第相配,更要人品端正,子也要好。若娶進來一個不省心的,反倒鬧得家宅不寧。”
李氏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笑道:
“母親說得極是。依兒媳之見,正好,過幾日便是花朝節了。不如咱們裴府辦一場百花宴,請各家的小娘子、小郎君都來賞賞花、踏踏青。到時候,母親和大嫂慢慢相看……那姑娘的品貌如何,舉止如何,待人接如何,一看便知,豈不是比人那張牢靠得多?”
老夫人一聽便笑了,拿手指點了點李氏:
“你這猴兒,就你主意多。不過這個主意倒確實好。”
轉頭看向幾位姑娘,笑意更深了些:
“汐月丫頭和知意丫頭,你們也都到了該相看的年紀了。還有昀兒,他也十六了,他哥哥這個年紀不親,他總不能也拖著。趁這一回花朝宴,一并相看了,倒省得老婆子我費兩回事。”
在尋常世家,多是宗婦長媳掌家。
可裴家的這位長媳崔氏來自清河崔氏,子高傲,與裴家長子夫妻之間并不和睦,早年間,心中抑郁,便將這種饋都給了弟媳李氏。
李氏倒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上上下下都照顧的周到。
聽聞老太君允了辦花朝宴,喜上眉梢,連忙起道謝:“母親放心,兒媳一定辦得妥妥當當的。”
幾位小姐的反應各不相同。
末座那兩位年紀最小的庶出姑娘只是掩著兒笑,你推我一下我你一下,不敢出聲。
二房所出的大小姐裴汐月紅了臉,垂下頭去,拿帕子絞著指尖,耳朵尖都染上了。
今年十七了,正是最艷的年紀,生得明眸皓齒,這一低頭更是分外人。
大房的二小姐裴知意卻截然不同。
騰地站起,杏眼圓睜,一張俏的小臉上滿是不服:“我才不要嫁人!”
滿室人都看向。
崔氏皺了皺眉:“知意,不得無禮。”
“阿娘,我哪里無禮了?我說的句句是實話。”
裴知意向來是個最得寵的小兒,哪里會怕這個,反而理直氣壯地道;
“這京中的公子哥兒們,有幾個是不納妾的?哪一家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左擁右抱?便是那些男人自己還能管住幾分,偏生還有那等做婆母的往兒子房里塞人……今日一個通房,明日一個婢,爭寵鬥艷,鬧得後宅里飛狗跳。”
說的激,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咱們裴家有家規……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無故納妾者,不許仕。這樣的規矩,滿京城你尋得出第二家來?嫁一個三妻四妾的男人,還不如不嫁!”
崔氏的臉沉了下來:“知意。”
裴知意見母親了怒,這才不不愿地收了聲,可那仍舊撅著,下揚得老高,一副死不認錯的架勢。
可方才還嘰嘰喳喳滿是說笑聲的松鶴堂,霎時便安靜了下來。
幾個姑娘面面相覷,李氏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連老太君捻佛珠的作都頓了那麼一頓。
沈糯依正蹲在老太君腳邊收最後一銀針,聽見這話,指尖也懸在了半空,頓了一瞬。
裴家男子,無故不能納妾。
這八個字,像一細針,扎進了心頭。
垂下眼睫,將銀針穩穩地收進布包里,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靜模樣。
可的心跳卻快了,快得自己都說不清是竊喜還是僥幸。
無心聽人家的家長里短,可這句話,一個字都沒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