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含笑應了,朝崔氏和李氏分別行了一禮,便轉朝門口走去。
經過沈糯依邊時,他的腳步未停,袍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將鬢邊一縷碎發拂到了臉側。
他沒有看。
沈糯依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氣,將藥箱提在手中,上前向老夫人告退。
“丫頭呀,不相看便不相看,來玩玩,花朝那日,你來陪我這老婆子說說話,賞賞花。”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糯依還能說什麼。
再不點頭,便是不識抬舉了。
“是。”只得含笑應了下來,語氣乖順,“老夫人盛,糯依不敢再推辭。”
沈糯依提著藥箱出了松鶴堂,沿著抄手游廊往外走。
日頭已升到半空,照得廊下的琉璃風燈流溢彩,滿院的花木都鍍了一層金邊。
才轉過一道月亮門,斜刺里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攔在了面前。
沈糯依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來人正是裴瑾邊侍衛,初一。
“沈姑娘。”他微微躬。
“初一侍衛。有什麼事麼?”
初一低聲音:“公子請您過去。”
沈糯依蹙眉。
這是裴家老宅,不是太傅府。人多眼雜,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怎麼能去裴瑾的院子。
初一仿佛看懂了沈糯一的心思,低聲道: “姑娘請跟我來,僻靜小路,無人窺視。”
沈糯依一萬個不想去,但是知曉,裴瑾的話不容人反駁。
深吸一口氣:“有勞初一侍衛領路。”
初一領著穿過月亮門,折進一條小徑。
這條路果然僻靜,兩側都是高可及檐的古槐,樹冠遮天蔽日,將日頭篩滿地細碎的金斑。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槐樹漸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青竹圍著一座獨立的院落。
澹寧居。
沈糯依這才明白初一所言不虛。這一片地方,花木繁盛得出奇,四周除了風過竹林的簌簌聲和偶爾一兩聲鳥鳴,便再無聲響。
這方圓不過數畝的地界,竟像是這座大宅里與世隔絕的一隅孤地。
初一在院門前便止了步,垂手道:“公子在書房等候。姑娘請。”
沈糯依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檐角懸著的銅鈴被風,發出一聲清越的微響。
書房的門半敞著。
里頭燃著沉水香,清遠悠長。
裴瑾正坐在書案後,手中執著一卷竹簡,閑閑地倚在憑幾上,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的慵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幽沉沉的,像是深潭里凝著的墨,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深淺,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將從頭到腳籠罩在自己的目里。
“進來,關門。”
沈糯依猶豫了一瞬,還是進門去,將門掩上。
站在門口,沒有,藥箱還提在手里,指節微微泛白。
“大公子喚我來,可是老太君的藥方有什麼要改的?”
裴瑾將書卷擱下,子往後一靠,似笑非笑地看著。
“過來。”
沈糯依沒。
裴瑾也不惱,只是緩緩站起來,他量高,就這樣一站滿室的影都仿佛被他攏了過去,帶著一種無形的迫。
沈糯依下意識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門板。
“怕什麼?”
裴瑾走過來,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含著一片薄冰,可那語氣又偏生帶著幾分玩味。
“方才在祖母屋里,不是能說的麼?”
沈糯依眉心一蹙。
方才在松鶴堂里說的那番話,果然到這個煞神的逆鱗了。
不言語,只輕輕咬著下,一雙水瀲滟的杏眼靜靜著眼前的男人,眼底三分無辜七分溫馴,像是全然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了他。
裴瑾面上不顯,心里頭卻跳了一拍。
這丫頭到底知不知道,用這樣的眼神看人,不是討饒,是勾引。
他不不慢地將手中的藥箱拿開……
然後抬起右手,撐在耳側的門板上,俯下來。
“絕不議嫁?”
他重復著這四個字,語氣漫不經心,眼底的卻一寸寸收……
“嗯?”
沈糯依偏過頭,避開他呼出的熱氣。心跳已擂了鼓,卻強撐著面上的鎮定,聲線得平穩:
“那是糯依的事,與大人無關。”
“無關?”
裴瑾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聽著溫和,底下卻冷得扎人。
他忽然抬手住的下頜,力道不重,卻不容反抗,將偏過去的臉一寸一寸地掰回來,迎上自己的目。
“那糯糯打算如何給本生孩子?”
他微微偏頭,拇指抵在角,指腹上的薄繭不輕不重地挲著,語氣里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做私生子?養在外頭?”
他頓了頓,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想不到糯糯竟這般不拘世俗……可本的子嗣,怎麼可能認在別。”
沈糯依抿了,腔里那顆心幾乎要撞出來。
書房的門沒有閂。
這院子里雖有人來,可萬一哪個不長眼的丫鬟誤闖了進來……
不能來。
這男人是頭順驢,越頂撞越來勁。
況且裴家已經在替他相看了。
只要再拖一拖,等他定了親、娶了妻,自然不會再把心思放在上了。
垂下眼睫,再抬起來時,方才那點倔強已盡數收斂,換作一副乖巧溫的模樣,聲音輕輕的:
“糯依在遇見大人之前,確實在佛前許過這樣的愿。今日夫人與老太君問起,糯依自然只能如實稟告……難不要對長輩說謊麼?”
這話說得理,姿態又放得極低。
裴瑾低頭看著,目微微一沉。
下一瞬,沈糯依只覺腰間一,整個人已被他撈了起來。
天旋地轉之間,背脊撞上了冰涼堅的紫檀書案。
被他仰面在書案上,後腦勺硌著攤開的竹簡,墨香與沉水香織一張不風的網,兜頭罩下來。
“之前?”
裴瑾一手扣著的腰,一手撐在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烏發散落下來,幾縷垂在臉側,襯得那張清雋如玉的臉多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糯糯的意思是……遇見本之後,想法已經變了?”
他的手指沿著的腰線緩緩上移,隔著春衫,一寸一寸地丈量。
“如此甚好……我這就去秉了老太君……”
沈糯依渾僵住,雙手抵在他口,推又推不開,掙又掙不。
他的膛燙得像一堵火墻,隔著那層薄薄的中,心跳沉穩有力地擂在掌心,不疾不徐,好整以暇。
如何聽不出這男人話里的意思。
他不信那套說辭,方才那一番溫言語不過是順著的話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