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姨娘走了進來。
仍舊穿一件月白素面褙子,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梅花簪,通上下再無別的飾。
越素凈越顯出骨子里的清貴。
“昭昭。”
無人之時,雲姨娘仍舊是習慣像前世那般自己的兒。
走到床邊,見沈糯依半張臉埋在被子里,出的半截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尾也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發了熱。
雲姨娘的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老夫人留你了?”
沈糯依半闔著眼,做出一副困倦得不行的模樣,聲音放得又又綿,恰到好地蓋過了那幾分沙啞:
“嗯……老夫人留了飯。飯後又說有些脹,我便多給針灸了一回。一來二去的,就晚了。”
說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順勢把臉又往被子里了半寸。
雲姨娘的目在臉上停了片刻。
不聲地掃了一眼屋……菱歌垂手站在一旁,面如常,只是額角上那塊昨日磕破的傷口還泛著紅。
“老夫人倒是個和氣人,阿娘前世倒是見過裴老夫人幾次。”
雲姨娘在床沿坐下,手探了探沈糯依的額頭;
“只是你也要惜自己的子。整日里又是醫又是藥的,幫旁人瞧了,自個兒的子卻不知顧惜。”
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早知當初,就不該讓你去學什麼醫。堂堂一個郡主,跟著那老孫頭滿山遍野地跑,什麼統……”
說到這兒,忽然哽住了。
沈糯依心頭一酸,知曉母親又想起了從前的事……
徑嶺鎮西將軍府,那些在關外的風沙里度過的歲月;
怕母親陷進去便愈發難,連忙接過話頭,語氣輕快:“知道了知道了,阿娘。兒惜自己呢,您放心便是。”
睜開眼,話鋒一轉,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對了,娘怎麼比兒回來的還晚?您子骨弱,每日要早些歇著。”
雲姨娘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收回來,攏在袖中;
“沈侍郎聽說了昨夜趙氏來微雨閣鬧的事,罰了趙氏跪佛堂,褫奪了三月的月例;又將昨夜的那幾個婆子打的半死不活,好歹也算是為我們母二人了口氣,晚間遣人來請我去書房下棋,多說了幾句話。”
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原本要留我宿在正房,我說你子不爽利離不開人,便回來了。”
沈糯依心頭轉了數個念頭,面上卻不顯,只“嗯”了一聲,隨口道:“他倒是有心了。”
“有心?”
雲姨娘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沒有在臉上留下痕跡,只是角微微了,隨即便消散了。
“糯依,你我都清楚。他這個人最是見風使舵,趙氏是左祿大夫趙桓的親妹妹,這些年在府里他半句重話都不敢多說。今日忽然氣起來……”
沒把話說完,只是晦暗不明地看著沈糯依。
沈糯依垂下眼睫,將那一閃而過的了然掩在了影里。
昨夜素心在微雨閣親眼瞧見了趙氏來鬧的場面,回去必然一字不落地稟了裴瑾。
以裴瑾的子,怎麼會容旁人他的東西……
今日沈桓下朝回來便雷厲風行地置了趙氏,這背後是誰的手筆,不言自明。
難怪今日裴瑾特意去了裴家老宅。
難怪他在書案上將翻來覆去地折騰,末了還要補一句“你本來就是我的”。
呵。
這男人真是半分虧都不肯吃。
前腳替敲打了沈衡,後腳便來上討便宜。讓記他的,讓知道這條命、這子、這份安寧,都是他給的。
才不領這份。
沈糯依思緒翻涌,面上卻始終維持著那副困倦慵懶的模樣。
抬起眼,正對上雲姨娘的目……
母親不知何時已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目沉沉的,像是要在臉上看出朵花來。
“阿娘,您這般看著兒做什麼?”
“昭昭,”雲姨娘的聲音很溫,卻一字一頓,“今日,可曾見到裴太傅了?”
沈糯依心頭一,面上反倒出一個坦的笑容:
“阿娘,兒今日是去給老夫人施針的,如何能見到裴太傅?裴太傅只有毒發之時才會召兒過去施針,平日里兒連他的面都見不著。”
頓了頓,語氣愈發從容:
“大約是素心姐姐將昨夜的事稟了大人罷。畢竟兒是因為去給他施針才回來晚了,這才招了趙氏的刁難。趙氏為難兒,便是在打他的臉面。大人替兒出頭,不過是全他自己的臉面罷了。”
雲姨娘沉默了片刻。
這個說法倒也合合理。
裴瑾是什麼人,當朝太傅,跺一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他的人被趙氏打了,他若不出手敲打沈衡,那才是怪事。
可想起昨夜素心在院中說的那句“公子就要抬姑娘府了”,心里頭還是梗著一刺。
“阿娘。”
沈糯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微微一亮;
“您可知曉,兒今日在老夫人那兒聽說了,裴家正在給太傅大人相看親事呢。而且老太君親口說了,裴家有家規,男子不得無故納妾。”
雲姨娘聞言,微微一怔。
是了。
裴家的家規,怎麼給忘記了。
裴氏一族以詩禮傳家,家規森嚴,其中一條便是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無故納妾者不許仕。
如今被兒這麼一提,倒是想起來了。
那顆懸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也終于落了地。
裴瑾為太傅,又是裴家宗子,自然不可能不顧家規……昨夜素心那丫鬟說的話,大約是隨口一提,當不得真。
瞧見母親的面終于緩和下來,似乎是打消了疑慮,沈糯依忙撒似的拉了拉的袖子,聲音綿綿的:
“阿娘,兒真的困了。今日在裴府應付了一整天,又給老太君施了兩次針,胳膊都酸了。您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雲姨娘看著那副小兒態,心中一,俯替掖了掖被角,又將額前散落的碎發撥到耳後,起道:
“好好歇著。明日讓菱歌給你燉盅參湯補補,瞧你這臉,白得跟紙似的。”
“嗯,阿娘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