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姨娘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昭昭。”
的聲音很輕,卻語重心長: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可自己的份不能忘。娘只盼你——此生平安,順遂,其它的都不用想。”
“馬革裹尸,染沙場,本就是軍人的歸宿。阿娘從嫁給你爹爹那日起,便知道會有這一日……所以阿娘得住,你也得住。”
頓了頓,抬手抓住門框,指節微微發:
“莫要想著報仇,莫要將自己搭進去。記住你爹爹生前最後的囑咐——好好活下去。”
說完,出門去。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回廊盡頭。
沈糯依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著帳頂。
月從窗欞的隙里進來,在帳子上投下細細碎碎的斑。
著那些斑,半晌沒有。
自然聽得懂阿娘話中的意思。
那番話里,層層疊疊地藏著三重心事……
怕當真去做了裴瑾的妾,怕還記著前世的債不肯罷休,更怕為了報仇,不惜以妾室之去換裴瑾的庇護。
阿娘只想讓像個尋常姑娘家,平安順遂地過完這一生。
可是,當真可以麼?
徑嶺關外那場仗,兩萬將士倒在雪地里的面孔,還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張臉,每一雙不曾瞑目的眼睛。那本是一場完全可以取勝的戰鬥;
父親在出兵前連說了三聲“此戰必勝”,可到頭來,兩萬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如何能不去想。
便是阿娘自己,上說著“要接”,可也曾撞見過……在無人的角落里,阿娘背過去,拿袖口地眼淚。
阿娘忘不了。
又如何能忘。
第二日一早,沈糯依尚在用早膳,一碗粟米粥才喝了小半,趙氏邊的周嬤嬤便來傳話,說夫人請二姑娘去錦華院說話。
沈糯依放下竹箸,拿帕子拭了拭角,淡淡道了句“知道了”,便起隨周嬤嬤去了。
錦華院正廳中,趙氏端坐在上首,面沉。
穿一件石青織金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打扮得倒是一如既往的雍容,卻不住眉眼間那子郁氣。
昨日沈華庭罰跪佛堂,雖說是雷聲大雨點小,到底讓在闔府下人面前失了面,這口氣咽不下去。
沈晚妤立在趙氏側,穿一海棠紅領襦,梳著垂鬟分髾髻,鬢邊簪一對金纏花釵。
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麼,只是一雙眼睛在沈糯依進門時便黏在了上,帶著三分好奇七分不甘。
見沈糯依進來,趙氏連往日那層假惺惺的薄笑都省了,只用下朝旁邊案幾上一指,冷聲道:
“說說,怎麼回事。”
沈糯依順著的目看去。
案幾上擱著一張大紅灑金箋的帖子,正中寫著“花朝雅集”四個端秀的隸書。
帖子已經被人翻開,落款是一行簪花小楷——裴門長汐月,謹啟。
原來裴府這般快便將花朝宴的帖子送來了。
難怪這母二人天剛亮便火急火燎地召了來。
沈晚妤今年十六了,早兩年便開始相看人家,可挑挑揀揀,總沒一個眼的。
只因沈晚妤心心念念的都是裴瑾,只苦于沒有機會靠近罷了。
如今裴府的帖子送到了沈家,這樣的機會,如何肯放過。
沈糯依將帖子放回案上,神平靜:
“昨日去給老夫人施針,老人家隨口提了一句花朝節,糯依便多說了兩句話。老夫人大約是覺著投緣,便下了帖子。不過老夫人并未指定誰來,帖子既送到沈府,邀的自然是沈家的姑娘。”
趙氏冷冷看著;
“我倒不知,你一個庶還有這般大的面。”
靠在憑幾上,語氣不咸不淡,“裴家主要還是看在你父親的面上,邀的自然沈家的姑娘。”
沈糯依哪里聽不出趙氏的弦外之音……沈家的姑娘可不止一個。
其實即便趙氏今日不開口,原本也打算邀沈晚妤同往。
不管裴府什麼規矩,但是裴瑾那個男人不是想納妾麼……
以沈晚妤對裴瑾的癡迷程度,這不正好嘛。
“大姐若是想去,帖子上寫了,可攜姐妹同往。大姐與我一同去便是了。”
沈晚妤聽聞這話,眉眼當即便彎了下來,角都不住地往上翹。
不待趙氏開口便連忙應道:
“那……那便去吧。”
話出了口才意識到自己應得太急了些,微微紅了臉,強撐著嫡的架子找補了一句:
“也并非是我央著你帶我去。我只是怕你一個庶去那樣的場合怯場,替你撐撐場面罷了。”
沈糯依不置可否,只是垂著眼睫,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到了午後,沈糯依正歪在窗下翻醫書,便聽見院里傳來菱歌與人的說話聲。抬眼一瞧,來人是素心。
沈糯依微微蹙眉。
這沈府的後院,眼看就要他裴瑾的後院了。
裴府的丫鬟進進出出,倒是自在。可到底不好說什麼,只是合了醫書,面上淡淡的。
素心卻不怎麼在意這微微不耐的表。
跟在裴瑾邊這幾年,看人的眼練出來了,這位沈二姑娘,面上瞧著好拿,骨子里卻冷得很,是個有脾的。
可人倒是頂好的人,不像那些世家貴般矯造作。面上可人,骨子里卻是傲骨,有趣得。
也難怪自家公子那樣的人,偏偏放不下。
素心先笑盈盈地給沈糯依行了禮,才從袖中取出一只掌大的錦盒,雙手遞到沈糯依面前。
錦盒是紫檀木的,四角包銀,盒面上鏤雕著一枝寒梅,做工巧卻不張揚。
打開盒子,沈糯依的目微微一凝。
盒中躺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釵。
首昂然,口銜一顆滾圓的東珠,珠瑩潤,在昏暗的室仍泛著和的暈彩。
以極細的金累,片片羽翼層疊鋪展,每一片羽上嵌著米粒大小的紅寶石,下流轉時像是灑了一把碎星。
前世還是寧昭的時候,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母親皇帝最寵的妹妹長寧公主,父親是鎮北大將軍,自便是在金玉綾羅里長大的。
即便是後來隨父親出征在外,該戴的簪釵也一樣不……那是郡主的面,也是規矩。
可饒是見過那麼多好東西,對著這支釵,也不得不贊一句用心。
華而不俗艷,貴氣卻不張揚,的確是花了心思的。
“公子說了,姑娘平日里打扮得太素淡了些。百花宴上雖說不相看,可到底是裴府的宴席,不好太過簡慢。”
素心笑著轉述,又補了一句,“公子還說了,姑娘若是不喜這個樣式,便拿去換一支,挑到合心意為止。”
沈糯依看著那支釵,沉默了片刻。
這輩子做了沈府的庶,刻意收斂了一切鋒芒。頭上除了素銀簪子便是白玉蘭,連金都不曾戴過。
不是用不起,是不想招眼。
“替我多謝公子。”
合上錦盒,隨手遞給旁的菱歌,“收起來吧,花朝宴那日再說。”
素心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到底把話咽了回去。笑著應了一聲,又叮囑了幾句“姑娘好生歇息”便告退了。
菱歌捧著那只錦盒,不釋手地看了又看,打開盒子又合上,末了忍不住湊到沈糯依跟前,嘆道:
“姑娘,您瞧瞧這支釵,怕是府里大小姐所有的首飾加在一,也不及這萬一呢。”
沈糯依靠在引枕上,隨手翻了翻醫書,語氣淡淡的:
“收起來吧,這不是我這個份該用的東西。”
菱歌見面不大好,悄悄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什麼,將錦盒仔仔細細地收進了妝奩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