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花朝節。
裴府的花朝宴設在城外的別院——春暉園。
據說這園子是武皇帝當年賜給裴家先祖的,占地數十畝,引水支流為池,疊石為山,遍植奇花異木。
春日里百花競放,是城數一數二的勝景,卻輕易不對外開放。此番裴府為了一場花朝宴而開了春暉園,城里的世家無不趨之若鶩。
沈糯依一早便起來梳妝。
今日穿了一件鵝黃素面領褙子,下配月白素絹百褶,腰間系一條豆綠绦,通上下沒有一件金玉首飾,只在發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
面上薄薄施了一層胭脂,眉不描而黛,不點而朱,清清淡淡的,像是春日里一枝初綻在晨霧里的素心蘭。
菱歌捧著那只紫檀錦盒,猶豫了半晌,還是問道:“姑娘,這釵……當真不戴?”
沈糯依瞥了一眼那錦盒,搖了搖頭:“不戴。我又不是去相看的,戴那麼招搖做什麼。”
話音落,便往外走去,只是沒走兩步,忽又停住。
裴瑾那人的子,再清楚不過……面上看著清冷矜貴,骨子里卻是個不容違逆的。
若發現不戴他送的東西,不定又要尋個什麼由頭發作。
多一事不如一事。
“帶著走吧。”偏過頭,朝菱歌淡淡道,“萬一用得上。”
春微醺,花初醒。
晨過梧桐枝椏篩了滿地碎金,微風里裹著若有若無的花香,今日確是個賞花的好天氣。
主僕二人剛出了微雨閣的月門,便見沈晚妤已等在垂花門下了。
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石榴紅織金纏枝牡丹紋的廣袖襦,下著蔥黃八幅湘,腰間束著織錦躞蹀帶,垂下一對白玉連環佩。
頭上梳著高髻,簪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鬢邊還簪了一朵新摘的芍藥,耳垂上掛著米粒大的紅寶石墜子。
整個人立在那里,明艷得像一簇燒到最旺的火。
沈晚妤的相貌隨了其父親沈鈞,生得明艷人。
沈鈞如今年過不,須髯已有微霜,可那副五廓仍舊看得出來,年輕時候,大約也曾是鮮怒馬、紅袖相招的風流郎君。
否則以趙氏左祿大夫親妹妹的份,當年也不會甘心下嫁。
沈晚妤遠遠瞧見沈糯依緩步行來,目上下掃了一個來回,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丫頭今日穿得也未免太素了些,鵝黃素面襦衫,月白素絹長,頭上只一白玉蘭簪,通上下再無半點金玉之。
可不知怎的,這般素凈反倒襯出一種說不出的清麗俗來,像是清晨荷葉上凝的一顆珠,不爭不搶,卻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沈晚妤收回目,心里卻冷笑了一聲。
素凈固然有素凈的好,可這樣的場合,說到底還是撐不起臺面。放在自己這一雍容華貴旁邊,便覺寒酸了。
有了這層計較,臉上的笑容反倒真切了幾分,笑盈盈地招呼道:
“糯依,快著些,莫誤了時辰。若裴府的人覺得咱們沈家小門小戶的不懂規矩,那可不好了。”
呵!
這是故意在嘲諷穿的素淡,拿“沈家面”來點呢。
沈糯依面上笑容不變,腳下不不慢地走過去,上應得乖巧:
“讓姐姐久候了。”
沈府門外已備好了馬車。
沈糯依原吩咐人套了府里那輛青帷小油車,沈晚妤瞥了一眼那素凈的油壁車簾,當即蹙了眉,說這般寒酸的車駕到了春暉園豈不人笑話,是讓人把自己的翠帷朱車也趕了出來。
拉了沈糯依的手,笑地道:
“坐我的車罷,你那輛實在拿不出手。你我姐妹同行,旁人看著也面些。”
沈糯依沒有推辭,含笑上了車。
馬車轆轆駛出坊門,沿著城寬敞的坊道一路向東,朝城外的春暉園而去。
春風拂起車簾一角,路邊已是楊柳依依,田野間點綴著一片片早開的野花。
沈糯依靠在車壁上,闔了眼,做出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昨夜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勉強合眼,此刻有些乏。
沈晚妤卻坐不住。
一會兒掀簾子張到了何,一會兒對著隨的小銅鏡整理鬢發,口中絮絮叨叨地問著話。
問了幾句無關要的,終于按捺不住,湊近了些,低聲音道:
“糯依,你在太傅府走也有大半年了。依你之見,太傅大人究竟是個什麼子?平日里可有什麼喜好?”
沈糯依睫微,緩緩睜開眼。
什麼子?
自負,狂妄,霸道,自私,冷漠,無,求不滿……這幾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被無聲地咽了回去。
轉過臉來看向沈晚妤時,角已勾起一抹標準的溫婉笑容,語氣順而恭謹:
“阿姐問這個,倒是難住糯依了。糯依只是按時去給大人請脈施針罷了,去的時辰不長,除了診脈、開方、盯著煎藥之外,與大人并無多道。只覺大人待人甚是和善,言談溫雅,舉止有度。想來與外界所言一般無二……芝蘭玉樹,溫潤如玉。”
沈晚妤聽著,面上笑意愈發深了,眼中那點試探的張一掃而空,換了滿滿的自信與輕慢:
“倒也是,是我糊涂了。就你一個庶,能給太傅解毒已是天大的造化,又能瞧得出太傅的呢。”
沈糯依心中嗤笑,面上卻愈發恭順,垂眸道:“阿姐說得是。”
沈晚妤心下舒坦了,理了理鬢邊那朵芍藥,又恢復了那副嫡長姐教導庶妹的口吻:
“一忽兒到了園子里,你一切看我的眼行事,切莫自作主張。裴府那樣的門第,規矩多著呢,一步走錯了便是笑話。若是出了差池,我這做姐姐的可未必護得住你。”
沈糯依微微垂首,依舊是一副乖巧溫馴的模樣:“糯依省得,一切聽阿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