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終于在春暉園門前停穩。
沈糯依扶著菱歌的手下了車，站定後抬眼去，只見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春暉園”三字溫潤含蓄，落款題著“裴文”二字。
在老夫人屋里見過這位裴老太爺的字，裴瑾的祖父，先帝朝的狀元公，如今年事已高，便在這春暉園中頤養天年，極問事。
說來也是有趣。
裴家這一老一，老的嫌老宅規矩多，搬出來圖清靜；小的更是獨來獨往，無事連老宅的門都不登。
今日裴家將這百花宴設在此，旁人只道是春暉園景致好，明眼人心里卻明白，唯有在此地，老太爺坐鎮，裴瑾才不得不面。
若擱在裴宅，他大約連個人影都不會有。
整個裴家，能讓那男人收斂幾分的，怕也只有這位老爺子了。
園門外早已停了十幾輛馬車，朱華蓋，鞍轡鮮明，各府的丫鬟婆子穿梭其間，笑語盈盈。
沈家這輛翠帷朱車混在其中，倒也不算顯眼。
沈晚妤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在馬車上那子絮叨勁兒盡數收斂，換作一副端莊矜持的世家閨秀模樣。
挽住沈糯依的胳膊，低聲音道：“糯依，走吧。”
沈糯依點了點頭，隨著引路的丫鬟，踏了這座城外最負盛名的園林。
春暉園不負其名。
一園門，便是一條蜿蜒的花徑。
兩側種滿了各花木，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白相間，如雲似霧，得枝條都低了幾分；垂海棠低垂著花枝，風過時簌簌地拂過行人鬢發，像是春日里一雙雙溫的手。
再往里走，是一大片玉蘭林，白的勝雪，紫的如霞，花瓣厚實而矜貴，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腳踏上去無聲無息，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清芬從足底升起來。
園中引了活水，一道清溪曲曲折折地穿過花木深。
溪上架著幾座小小的石橋，橋欄上攀滿了迎春花，金黃的花朵垂落水面，隨波輕漾，像是撒了一池碎金。
溪畔設了幾亭臺，飛檐翹角，掛著輕紗帷幔，約可見里頭擺著琴案棋枰，焚著香，候著人來。
今日裴府顯然用了十足的心思。
花徑兩旁，每隔十來步便設了一小小的攤案，不是賣貨的，是供公子小姐們消遣的游戲。
有投壺的，朱漆壺口得锃亮，箭桿上纏著紅綢，幾個青小廝在一旁伺候著遞箭；
有猜謎的，一盞盞絹紗花燈懸在廊下，謎面寫在灑金箋上，猜中了便有丫鬟笑地遞上一枚香囊作彩頭；
還有鬥草的、畫扇面的、簪花的，琳瑯滿目。
最里頭設了一茶寮，專供人煮茶品茗，茶香混著滿園的花香，熏得人骨頭里都是的。
三三兩兩的年輕男散落在園中，香鬢影，笑語輕揚。
公子們大多穿著月白、石青、寶藍的廣袖長袍，腰間佩玉，步履從容，端著茶杯或執扇輕搖，一派名士風度。
小姐們則姹紫嫣紅，環佩叮當，或執團扇半遮面，或拈花枝輕嗅，或三三兩兩湊在一說話，拿扇子掩了悄悄地笑。
來的人都知道今日這花朝宴的真正名目是什麼，無論公子還是小姐，目都有意無意地往裴家幾位年輕主人的方向飄。
裴家兩位小姐早已被圍在了當中。
裴汐月穿一件月白織銀雲紋的褙子，端莊沉靜地立在溪畔石橋邊，周已圍了好幾位公子小姐，含笑應酬，進退從容。
裴知意則穿了一鵝黃短襦配石榴紅長，正被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娘拉著投壺，一邊投一邊回頭朝旁邊的公子們扮鬼臉，惹得眾人笑聲不斷。
二房的裴昀也未能幸免。
他今日穿一件竹青圓領袍，生得眉清目秀，溫和，被幾位閨秀圍著說話，耳微微泛紅，只拿扇子掩了半張臉，一副招架不住的窘態。
來攀談的人大約都存了同樣的心思……裴家嫡長子裴太傅固然是城里最耀眼的那明月，可明月高懸，不可及；
倒是這位二房的庶子，溫和可親，反倒更像個能握得住的人選。
裴知意眼尖，隔著人群遠遠便瞧見了沈糯依，當即將手里最後一支箭朝壺口一擲，也不管中沒中，便提起擺朝跑過來，口中笑道：
“沈姐姐來了！等你可有好一會兒了，怎麼這會子才到？”
沈糯依微微欠，含笑道：“二小姐恕罪。糯依先去給老夫人和夫人們請安，再來尋四小姐說話。”
裴知意一聽，倒也乖覺，點頭道：
“那你快去，祖母方才還念叨你呢。請過了安可一定要回來，我那兒還有個謎面怎麼都猜不出來，等你幫我。”
裴汐月也遙遙朝頷首致意，目在旁的沈晚妤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不聲地收了回去。
如此，姐妹二人也只能先放沈糯依離開，只叮囑著一會兒定要來尋們。
沈糯依含笑應下，收回目，帶著沈晚妤徑直往正堂走去。
攬秀閣坐落在園中地勢最高，三層樓閣，飛檐翹角，三面開窗，能將整座園子的景致盡收眼底。
還未走近，便聽見里頭傳來說笑聲。
上了樓，老夫人今日穿一件絳紫織金纏枝紋的褙子，額上勒著鑲翡翠的抹額，正倚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里端著一盞茶，笑瞇瞇地看著樓下園子里的熱鬧。
崔氏和李氏分坐在兩側。
崔氏今日依舊是一藕荷素面褙子，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神淡淡的，端著茶盞慢慢抿著。
李氏則是一寶藍遍地金褙子，明艷富態，正興致地湊在窗前往下指指點點，里念叨著“那個穿石青袍子的是誰家的郎君”“那個打秋千的姑娘腰不錯”。
“沈丫頭來了！”
老夫人一眼便瞧見沈糯依，笑容更深了幾分，放下茶盞連連招手；
“快過來，快過來。老婆子方才還在念叨，說你莫不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沈糯依含笑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讓老夫人久候了，是糯依的不是。”
老太君擺了擺手，目落在後的沈晚妤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這是你姐姐？生得好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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