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糯依起退出攬秀閣,剛轉過回廊的拐角,便見素心迎面走來。
“姑娘果然又躲清靜去了。”
素心幾步走到跟前,話里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
“公子就知道您不喜歡這種熱鬧,一早便囑咐婢子尋個由頭將您帶出來。倒不想您還真躲在這邊。姑娘跟我來吧,公子正等著您呢。”
沈糯依腳步一頓,心頭說不出的煩悶。
今日什麼日子……裴府借老太爺的春暉園大宴賓客,滿城的世家都在,長輩們正在樓上替他相看正妻。
這種場面,他來尋做什麼。
可心里也清楚,素心既然來了,便不是來征詢意見的。
那男人的規矩再明白不過。
好在出門前多了個心眼,將那支釵隨帶了出來,否則一會兒就這樣去見他,又不知要被挑多理。
“素心姐姐,我的藥箱落在馬車上了,有幾味藥丸要取了才好。姐姐先過去,我隨後便來。”
素心微微一怔,目在空無一的發髻上掃了一圈,又落在那張不慌不忙的臉上,瞬間便明白了要取的是什麼。
素來是個知趣的人,看破不說破,只是角含笑點了點頭:
“行,那姑娘快著些。公子在水榭那邊,地方偏僻,你繞過前面那道花徑,從後頭的竹徑抄小路過去,那條路人不走,還近些。”
說著,又心地補了一句:“姑娘莫急,婢子先過去跟公子說一聲。”
沈糯依目送素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這才轉朝園門方向走去。
菱歌已在車旁候著了,取出那支赤金銜珠釵,對著馬車簾後懸的小銅鏡,穩穩地簪發髻。
隨後,又取來一個青瓷藥匣子,齊碼著幾枚朱紅的藥丸,是里給慣常用的溫補丸藥。……若是被有心的人撞見了,總要有個理由才好……
給太傅大人送藥,總比私毀太傅的名聲要好。
花徑幽深,兩側垂海棠匝匝,白花瓣墜在枝頭,風過時簌簌拂,將人的影遮得若若現。
沈糯依剛轉過一道彎,迎面便撞上了沈晚妤。
原來林婉清被上攬秀閣之後,沈晚妤便存了心思……與其在園中枯等,不如先人一步去尋裴瑾。
可這春暉園比想的要大得多,花徑錯,回廊曲折,三繞兩繞便迷了方向,正站在一叢海棠下發怔,便瞧見了沈糯依。
“糯依!”
沈晚妤一眼便盯住了頭上那支釵……
沈晚妤的眼神半瞇起來,目里的艷羨與貪婪毫不掩飾,連語氣都忘了端:
“這釵哪里來的?你怎會有這般貴重的首飾?你到底存了什麼心思……這樣的釵,也是你配戴的?”
一連串問話咄咄人地砸過來。
沈糯依垂著眼睫,心中半分不惱,反倒覺得好笑。
戴上這支釵時便料到了會惹事端,只是沒料到惹得這樣快、這樣準。
不過……眼前這位嫡姐來得還真是時候。
不答那一連串的問題,只是抬手將釵輕輕取了下來,笑盈盈地將釵簪到了沈晚妤的凌雲髻上。
“這樣瞧著,還是與阿姐更相襯。”
退後半步,歪頭端詳了一眼,語氣真誠得無可挑剔。
沈晚妤怔了一瞬,下意識抬手了髻上多出來的那支釵。
還沒來得及開口,沈糯依已換了個話頭:
“阿姐這是要往哪里去?方才素心姐姐來傳話,讓我去給太傅大人送藥,就不耽誤阿姐逛園子了。”
沈晚妤一聽“太傅大人”四個字,眼中霎時亮了,方才被釵勾走的心神立刻被拽了回來。
面上的艷羨還未褪盡,又被一子不住的欣喜蓋了過去:
“我正好逛完了,左右無事,陪你一道去。”
沈糯依心中暗笑。
……果然,只要提到裴瑾,這位嫡姐便按捺不住。
一個存了心思要納妾,一個心甘愿想做妾,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心里這般想,面上卻出為難的神,微微蹙了眉,語氣遲疑:
“阿姐……太傅大人素來不喜生人靠近,您去了,怕是不大妥當。”
“有什麼不妥當的?”
沈晚妤已不由分說地挽住了的胳膊,語氣端得理直氣壯;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獨自去見外男,傳出去像什麼話?有我在一旁陪著,才算合規矩,不至于惹人非議。”
沈糯依垂下眼簾,濃的睫掩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不屑。
“那……好吧。”
兩人沿著花徑往前走。春日的日頭漸漸升高,過海棠花枝灑下一地碎。
行至一太湖石疊的假山旁,忽然停住腳步,子微微一弓,雙手捂住了小腹,眉頭擰了起來。
“阿姐……”
的聲音里夾著幾分忍痛的抖,“我肚子忽然疼得厲害,怕是早上出門時吃壞了東西。阿姐能不能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抬起頭,指了指假山前方不遠,過疏疏落落的花枝,約可以看見一道水,水榭的飛檐從柳蔭後了一角出來。
“你瞧,前面便是水榭了,太傅大人就在那里。我去去就回,耽誤不了片刻功夫。”
沈晚妤順著手指的方向去,果然瞧見了水榭的廓。
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喜,快得幾乎看不清,隨即又換上一副關切的模樣,眉心微蹙:
“那你快去找個僻靜歇一歇,莫要強撐著。藥我替你送過去便是,你慢慢來,不必著急。”
說著,不由分說地從沈糯依手中取過那只青瓷藥匣,轉過去,腳步輕快得幾乎要小跑起來。
石榴紅的裾在花徑上一閃,便沒在海棠花影深,連頭都沒回。
沈糯依靠在海棠樹旁,著那道火紅的背影消失在花徑盡頭。
慢慢直起來,理了理擺上沾的花瓣,方才還蹙的眉頭已舒展開來,面上那副忍痛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近乎于無的笑意。
轉過,沿著來路慢慢走了回去。
沈晚妤捧著那只青瓷藥匣,腳步輕快地沿著花徑往水榭走去。匣子在掌心微微發涼,的指尖卻在發燙。
繞過一叢翠竹,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臨水而建的亭榭掩映在垂柳之間,飛檐翹角,四面掛著輕紗帷幔,被風一吹便揚起和的弧度。
水榭中設了一張長案,案上鋪著宣紙,筆墨橫陳,鎮紙下著一幅未竟的山水。
裴瑾正執筆作畫,半分也不像舊疾發作的模樣。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圓領寬袖袍,腰束白玉革帶,烏發以一素銀簪松松束起,側臉線條清雋冷峭。
此刻他微微垂眸,筆尖在宣紙上徐徐移,仿佛周遭的花香鳥語、人聲笑語都與他毫無干系。
沈晚妤在水榭外站定,深吸一口氣,將角的笑容調整到最得的弧度,又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指尖到髻上那支釵時微微一,這才邁步走了進去。
“太傅大人。”
裴瑾沒有抬頭,筆鋒未停。墨痕在宣紙上蜿蜒而下,是一道峭拔的山脊。
沈晚妤又走近了兩步,聲音放得更了幾分,像是春日枝頭最的一縷風:
“太傅大人,糯依妹妹不適,托小替送藥來。”
筆鋒頓住了。
裴瑾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目先落在沈晚妤臉上,然後順著的發髻往上移,定在了那支赤金銜珠釵上。首昂然,東珠圓潤,紅寶碎流轉……是他讓素心送過去的那一支。
那雙幽沉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面上半分波瀾也無,卻人對上的一瞬間脊背發涼。
“你便是沈家的嫡,的阿姐?”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聽不出任何緒。
沈晚妤卻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里發。
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滿腹的旖旎心思都凍了一瞬。可到底是趙氏親手調教出來的嫡,很快便穩住了心神,腰微俯,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笑容溫婉:
“小晚妤,見過太傅大人。糯依方才忽然腹痛難忍,實在走不了,怕誤了大人的藥,便托小將藥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