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擱下筆,目越過沈晚妤,落在後的花徑上。
花徑蜿蜒,垂海棠如雲似霧。
過花木的間隙,遠遠地能見一抹鵝黃的影正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輕快,裾輕擺,不疾不徐……
哪里有半分腹痛難忍的模樣。
呵。
他的角微微抿,眼底劃過一幾不可察的冷嘲。
腹痛?
他看是皮了才是。
素心侍立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得分明,心頭咯噔一下。
腹痛?
方才沈姑娘從攬秀閣出來時還好端端的,面紅潤,步履從容,怎麼繞了半條花徑便忽然腹痛了?
這話莫說騙公子,連都不信。
更要命的是……
的目落在那位沈大姑娘的凌雲髻上,瞳孔猛地一。
那支赤金銜珠釵,是親手送到微雨閣的,此刻卻端端正正地簪在沈晚妤的頭上。素心垂下了眼睫,不敢再看自家公子的臉。
裴瑾收回目,語調平得像一潭死水:“這釵,哪里來的。”
“啊?啊……”
沈晚妤被他問得一愣,不知這話是何意,只如實答道,“是糯依相贈。”
裴瑾指間的筆桿微微一頓。
極輕的一頓,若非素心跟了他多年,幾乎察覺不到。
他沒有抬眼,只是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笑意冷得讓人發。
“好。真是好得很。”
沈晚妤怔了怔,旋即心頭一喜。太傅大人在夸?
無知者無畏。此刻用在沈晚妤上,再切不過。
咬了咬下,面上愈發染了幾分之,扭著腰肢又往前湊了兩步,將那只青瓷藥匣雙手捧高,聲音掐得綿綿的:
“太傅大人喜歡就好。大人的藥,臣特意送來了……”
說著微微傾,袖口落,出一截白膩的手腕。
裴瑾沒有接。
他的目終于落在沈晚妤臉上,那雙眼睛里沒有怒意,沒有波瀾,甚至沒有冷意——只有一種純粹的、連掩飾都懶得的厭煩。
“素心。”
“婢子在。”
“收下。”
素心連忙上前,雙手從沈晚妤手中接過藥匣,低頭退至一旁。
沈晚妤卻仍沒有要走的意思。
直起,目落在案上那幅未竟的山水畫上,語氣里帶了幾分討好的意味:
“太傅大人好雅興。這畫的可是春暉園的景致?臣瞧著這幾筆海棠畫得極好,栩栩如生……”
說著,竟又往前湊了一步,袖口幾乎要上裴瑾執筆的手。
裴瑾終于轉過頭,正面看向了。
那一眼,讓沈晚妤的腳步釘死在了原地,仿佛是什麼不潔的東西,多看一眼都會臟了他的視線。
“初一。”
水榭外一道黑影無聲地閃了進來。
“扔出去。”
話音未落,裴瑾已收回目,重新執起筆,蘸墨落紙。
初一領命,面無表地走上前來,一把攥住沈晚妤的胳膊。
他是習武之人,手勁極大,沈晚妤只覺得肩頭一,整個人便被他提離了地面,像拎一只小似的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水榭。
“你……你干什麼!放肆!放我下來……”
驚聲未及落地,便被一聲巨大的水花聲截斷了。
荷花池中濺起半人高的水柱,驚得池邊一對鴛鴦撲棱棱飛起。
沈晚妤在池中撲騰了好幾下才站穩,水不過齊腰深,可那一石榴紅織金的華服已盡數,擺裹著淤泥浮在水面上,頭上的釵歪了,鬢邊芍藥掉了,滿臉水漬混著胭脂往下淌,狼狽得不樣子。
岸上的丫鬟婆子們目瞪口呆,一時竟無人敢上前去撈。
水榭,裴瑾的筆鋒穩穩落在宣紙上,補完了最後一筆海棠花瓣。擱下筆,取過一旁的帕子了手指,不不慢。
“去把帶過來,若不來,後果清楚。”
素心放下藥匣,角幾不可察地了,低低應了聲“是”,匆匆轉而去。
走出水榭時,忍不住往荷花池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位沈大姑娘還在水里撲騰,丫鬟婆子們七手八腳地往下遞竹竿。
收回目,加快腳步,心里暗暗替沈糯依了一把冷汗。
沈糯依沿著花徑往回走,腳步輕快。
海棠花瓣從枝頭飄下來,落在肩頭,也不去拂。
心里甚至生出幾分的期待……只要沈晚妤搭上了裴瑾的線,那男人便不會再將心思全放在上了。
裴瑾不是要納妾麼。
一個嫡,總比這個庶更配得上他太傅大人的份。
何況沈晚妤自己心甘愿,甚至樂在其中,兩廂愿的事,豈不皆大歡喜。
心里盤算著,裴瑾那男人雖說不近人,可到底也是個男人,沈晚妤也是個滴滴的人,若是往他跟前湊,他還能真把人攆出去不。
心頭的包袱輕了大半,連腳步都松快了幾分,不由自主地手摘了路邊一枝野花拈在指尖轉著,里竟還哼上了小曲。
哼了兩句意識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左右瞧了瞧,見四下無人,便也不忍了,由著角往上翹。
就在這時,水榭方向傳來“撲通”一聲巨響。
接著是子的驚,和一片嘩啦啦的水花濺落聲,其間夾雜著岸上丫鬟婆子們七八舌的驚呼。
沈糯依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指尖那朵野花從指間落,滾到青石板里。
隔著匝匝的海棠花枝過去。
視線被花影遮了大半,可那一角石榴紅的裾在水中撲騰的畫面,還是看見了。
沈晚妤。
被丟下水了……
沈糯依僵立在花徑中央,角的笑意猶未褪盡,可眼底那點僥幸的芒已經滅了。
不是心疼沈晚妤……沈晚妤落不落水與何干……是害怕。
裴瑾怒了。
而且怒得不輕……
沈晚妤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那般明艷人的一張臉,那般滴滴的一副段,怎麼就連一個男人都勾不住呢。
可此刻哪里還容得哀嘆。
以裴瑾那子,沈晚妤這筆賬,他定是會加倍記在頭上。
下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
沈糯依咬了咬下,提起擺轉就跑。
方才還步履從容,此刻卻快得像後有鬼追。鵝黃的裾在花徑上一閃,便消失在重重海棠花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