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負手走出水榭。
滿園春,海棠如雲,溪水潺潺,遠的歡聲笑語隔著一池碧水傳來,他的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裴默。”他低聲念了一句這個名字,“有意思。”
恰在此時,初一來稟:“公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林尚書家的姑娘還在攬秀閣……”
“瞧瞧?”裴瑾不耐地輕哼了一聲。
初一立刻噤了聲。
“你去回母親,便說一切由做主便是。瞧著行,便行。本沒有任何意見。”
初一微微一滯。
這可是公子您娶親,您竟看都不去看一眼?
可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毫不意外。
試問這些年來,除了沈家的那位二姑娘,自家公子對哪個子正眼瞧過一瞬。
“回太傅府。”
裴瑾抬步,袍角帶起一陣風,將案上那張宣紙吹落在地。
畫上的海棠被那道橫亙的墨痕劈兩半,殘而不敗,反而多了一種凌厲的,像極了作畫之人此刻的心。
***
沈晚妤比沈糯依先一步到了家。
馬車尚未停穩,便掀了簾子跳下來,渾的在風里裹出一寒氣。
一進府門便直奔錦華院,撲到趙氏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趙氏問,卻什麼也不愿說。
趙氏問過邊的丫頭,才知曉發生了什麼,聽的臉鐵青,氣不打一來;
趙氏聽完,臉鐵青。
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瓷底磕出一聲脆響,盞中的茶湯濺了幾滴在手背上,燙得嘶了一聲,愈發惱了。
自然舍不得怨自己的兒。
更不敢怨裴瑾,那是當朝太傅,裴家的宗子,一個五品侍郎的夫人,拿什麼去怨恨那樣的人。
所以這滿腔的怒火,便盡數落在了沈糯依頭上。
分明是讓去送藥的,偏生在那當口腹痛。
早不痛,晚不痛,偏偏在晚妤踏水榭的那一瞬痛起來……這世間哪有這般巧的事。
若是那丫頭自己去了水榭,被太傅丟下荷花池的便是沈糯依,而不是的晚妤。
沈糯依的馬車剛到沈府門口,車還沒停穩,趙氏邊的周嬤嬤便已叉著腰等在階下了。
“二姑娘。”
周嬤嬤皮笑不笑地迎上來,目在上打了個轉,“夫人請您去錦華院說話。”
沈糯依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
沈晚妤比先到,自然是告了狀。
錦華院的正廳里,趙氏端坐在主位上,腰背得筆直。
沈晚妤不在廳中,大約是哭累了被扶去里間歇下了。
趙氏手中端著一盞新沏的茶,盞蓋在碗沿上刮了又刮,發出細碎的瓷聲,聽在耳中像是一把鈍刀在磨刀石上來回地蹭。
沈糯依邁進門檻,還沒來得及行禮,趙氏便將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砸在案幾上。
“跪下。”
沈糯依垂下眼簾,沒有爭辯,也沒有問緣由。
起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隔著薄薄的春衫,一涼意順著骨頭往上躥。
雖不滿趙氏的罰,但是或許這懲罰來得正是時候。
裴瑾今日了那樣大的怒,晚上不定要怎麼發作。先在趙氏這里領一頓罰,把自己弄得狼狽些,到了夜里倒多了一重推的借口。
“你姐姐落水的時候,你在哪里?”趙氏冷聲問道。
“回夫人,糯依腹痛,去了一趟凈房。”沈糯依垂著眼,語氣平靜。
“腹痛?”
趙氏冷笑一聲,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早不痛晚不痛,偏偏你姐姐去見太傅的時候痛?沈糯依,你打的什麼算盤,當我看不出來麼?”
沈糯依不說話了。
打的什麼主意,自然是順著這對母的心思去撮合那兩位。
沈晚妤想做妾,裴瑾想納妾,多好的事。
不過是順水推舟,給了沈晚妤一個近水樓臺的機會罷了。
怎奈沈晚妤自己不爭氣,連單獨往裴瑾跟前站一盞茶的功夫都撐不住,倒有臉回來哭。
可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說。
趙氏此刻不過是想拿撒氣,辯解是火上澆油。
見沈糯依垂著眼不肯吱聲,嗓門又拔高了半分:“我問你話,你怎麼不說話?”
沈糯依緩緩抬起眼簾,面上擺出一副逆來順的恭順神:
“都是糯依的錯。糯依該代替阿姐跌下荷花池的。若罰糯依能讓母親和阿姐消氣,糯依甘愿罰。”
趙氏被這話堵得微微一滯,像是一個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分明知道這事怪不到頭上,可自己不拿撒氣,又能拿誰撒氣。偏偏這丫頭居然轉了子,不與爭辯反抗了。
心中的那團火,就這樣不上不下的哽在那里,燒的心口疼。
狠狠瞪了沈糯依一眼,站起來,撂下一句話便拂袖而去:
“給我在這院子里跪足兩個時辰。跪夠了才準離開。”
沈糯依跪在錦華院的青石地磚上,脊背得筆直。
院門敞著,菱歌被攔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幾次想往里沖都被周嬤嬤擋了回去。
天不知何時已悄悄變了。
今日上午還是和煦的好天氣,這會子卻堆起了層層烏雲,沉沉地下來,將整座沈府罩在一片鉛灰的影里。
風也涼了,裹著泥土腥氣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的燈籠左右搖晃。
菱歌抬頭看了看天,急得眼眶都紅了。
初春的天說變就變,這一場雨下來,姑娘跪在穿風的庭院里,不消半個時辰便要凍壞了。
果然,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
沈糯依就跪在正廳門外的臺階下,沒有任何遮擋。
雨水毫無憐惜地澆在上,鵝黃的春衫瞬間,在單薄的子上,勾勒出纖細的肩線與脊骨的廓。
水珠順著的鬢發往下淌,過下頜,滴進領里,冷得忍不住打了個寒,卻始終沒有挪分毫。
菱歌再也忍不住了,撐了一把油紙傘沖進院里,將傘遮在沈糯依頭頂。
可傘還沒來得及穩住,便被周嬤嬤一把奪了過去,啪地扔在地上,一腳踩扁了傘骨:
“就你們家姑娘矜貴麼?大姑娘在荷花池里泡了那麼久都沒說什麼,你們不過是淋幾滴雨,就了不得了?夫人說了,好好跪著。跪不好,再加兩個時辰。”
菱歌被推得一個踉蹌,看著地上那把踩爛的傘,又看了看跪在雨里渾發抖的姑娘,眼眶霎時紅了。
轉就要往外沖:“我去找姨娘!讓老爺來評評理,夫人總不能……”
“菱歌。”
沈糯依一把攥住的角:
“不許去。”
“姑娘!”
菱歌蹲下來,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這雨這麼大,您子本就弱,再跪上兩個時辰,跪壞了怎麼辦……”
“我說不許去。”
沈糯依抬起頭來;“姨娘的子經不起心了。風里雨里走一趟,旁的倒罷了,只怕明日咳疾又犯起來,那咳疾發作時什麼樣,你不是沒見過。”
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
“這場雨來的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