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愣住了。
張了張,想說這算什麼話,哪有人需要淋雨的。
可看見自家姑娘眼底那層極淡極冷的清醒,忽然便明白了……比起太傅府的夜召,淋一場雨,發一場熱,總是要好應付一些。
咬住,把滿腹的心疼咽了回去。
從地上撿起那把踩爛的傘,退到廊下,卻不肯退遠,就蹲在檐下,拿袖子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沈糯依跪在庭院正中,雨幕將整個人籠在其中。
鵝黃的春衫了,在上,水珠順著袖口、裾、發梢一滴滴往下墜,在周積一個小小的水洼。
沒有低頭,就那麼直直地跪著,像一株在風雨中兀自盛開的素心蘭,不見半分狼狽,反而有一種破碎而凌厲的……倔強,安靜,又冷到了骨子里。
而這一切,正被一雙鷙貪婪的眸子盡收眼底。
雨停風住時,院子里已積了一洼一洼的淺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沈糯依跪滿了兩個時辰,膝蓋早已沒了知覺,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涼。
趙氏邊的周嬤嬤終于從廊下踱出來,在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語氣里滿是施舍:
“夫人說了,起來吧。今日便這樣了。”
菱歌從回廊那頭沖過來,手里攥著一件半舊的厚披風,不管不顧地將沈糯依從頭裹到腳,半攙半抱地把人從地上撈起來。
沈糯依踉蹌了兩步,每一寸挪都鉆心地疼,針扎似的從膝頭一路躥到腰際。
咬著下,一聲不吭,任由菱歌架著,一步一挪地往微雨閣走。
一路上,渾都在往下滴水。
幾縷發黏在臉側,襯得那張臉白得近乎明,連都淡得只剩一抹淺。
風一吹,微微打了個寒,卻連肩膀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在雲姨娘喝了藥已歇下了。
廊下靜悄悄的,只檐角懸著的那盞絹紗燈籠在漉漉的風里輕輕搖晃。
沈糯依經過母親窗前時,腳步頓了頓,側耳聽了聽里頭平穩的呼吸聲,才暗暗松了口氣;
若是母親瞧見這副模樣,只怕又徒惹傷心,還得得強撐著病起來照料。
回到閨房,菱歌手腳麻利地燒了熱水,扶著沈糯依坐進去,溫熱的水漫過冰涼的肩頭,沈糯依靠在桶壁上,閉著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姑娘,我這就去煎藥。”
菱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轉便去翻藥匣子;
“您自個兒配的那個驅寒方子,婢子認得——麻黃、桂枝、杏仁、甘草,上回您教過婢子的。這就去煎,喝了發發汗,免得晚間燒起來。”
“不用。”
沈糯依閉著眼睛,聲音又輕又淡。
菱歌腳步猛地一頓,轉過來,急得聲音都變了:
“姑娘?您渾都了,又在風口里跪了整整兩個時辰,子哪里扛得住?若不趕驅寒,今夜定然要高熱的……”
“菱歌。”
沈糯依睜開眼,杏眼里著一層極淡極冷的清醒,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半分自憐。
“今天的事還沒完。”
菱歌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眼眶霎時又紅了:“您是說……太傅大人?”
沈糯依微微點了點頭。將自己往熱水里又了,只出一個腦袋,下擱在桶沿上,漉漉的睫垂下來,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我今日讓沈晚妤去送藥,又將金釵送給了,還躲著素心上了別人的馬車。裴瑾那子……你覺得他會這樣算了?”
菱歌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只怕過不了一個時辰,素心便要來叩門了。”
沈糯依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泡在熱水里仍然微微發的指尖,角浮起一若有若無的自嘲;
“所以這藥,不能喝。”
頓了頓,抬起眼看向菱歌,目清亮而執拗:
“我得病。病得爬不起來,病得邁不出這道門檻。只有病了,他才不能把我怎麼樣。”
菱歌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浴桶邊的青磚上,洇一個個深的小圓點。
拿袖子去,卻越越多,末了索不了,咬著用力點了點頭。
沈糯依看著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從熱水里出手來,漉漉的指尖了菱歌的手背:
“別哭了。去給我煮碗姜湯來……姜湯還是能喝的,驅驅寒,但不至于把病全擋回去。再去拿兩個膏藥來,這膝蓋總得先護一護,真跪壞了往後走路都問題。”
菱歌咬著,用力點了點頭,抹著眼淚轉去了。
沈糯依獨自泡在熱水里,閉上眼,著深那寒意與熱水暖意的無聲拉扯。
膝蓋還在作痛,太也開始突突地跳,那是高熱前最悉的信號。
知道,再過一兩個時辰,里的那場大火便會燒起來。
泡過熱水澡,灌下一碗滾燙的姜湯,沈糯依便昏昏沉沉地進了被子里。
側蜷著,發還未干,散在枕上,眉心微微蹙著,睫上還掛著未干的氣。
臉上的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不正常的紅,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
呼吸漸漸重了起來,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像是有一團火在肺腑里悶著燒,燒得發干,呼出來的氣卻燙得嚇人。
風寒,來勢洶洶。
然而戌時剛過,院墻外便響起了悉的叩門聲。
素心披著一夜走進來,手中還提著一盞絹紗燈籠,燈影在面上晃了晃,照出幾分言又止的神。
跟著菱歌走到床邊,瞧見榻上蜷著的人,到邊的話便全咽了回去。
床榻上,沈糯依燒得兩頰緋紅,卻白得像紙,額上覆了一層細的薄汗,眉心鎖,睫時不時一,像是陷在什麼不安的夢里。
呼吸又淺又急,間或夾著一聲抑的輕咳,聽著就讓人揪心。
素心手探了探的額頭,指尖到一片滾燙,燙得心頭一。
站在床邊,沉默了好一會兒。
罷了。
十板子也好,二十板子也罷,著便是了。
人都病這副模樣了,總不能拿一床被子裹了扛過去。公子再不講理,也不至于要一個燒得人事不省的姑娘深夜奔波。
素心輕輕嘆了口氣,轉對菱歌道:
“照顧好你們姑娘。讓姑娘好生歇著,我先回去復命。”
的聲音有些發,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姑娘若是醒了,替婢子帶句話……就說,公子那邊,能拖的婢子盡量拖,可也請姑娘……莫要太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