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回到太傅府時，已過了亥時。
夜深重，廊下的燈籠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穿過垂花門，腳步在青石地上幾乎沒有聲響，心頭卻一步比一步沉。
裴瑾不在書房。
暖閣中燭火未熄。
裴瑾已換了一月白中，外頭只松松披了件玄長衫，腰間绦未系，垂落的帶尾曳在榻沿。
發冠也卸了，烏發半束半散地垂在肩側，幾縷落在玄襟上，黑白分明。
他斜倚在榻上，手中捻著一卷竹簡，姿態慵懶而隨意。
那卷竹簡他已了半個時辰，指尖始終停在開頭那一行，連簡片都不曾翻過一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在燭火下愈發幽沉，越過素心，看向後空無一人的門廊。
素心雙膝一屈，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公子，糯依姑娘……病了。所以……”
裴瑾的手微微一頓。
將手中的竹簡擱在憑幾上；
“病了？”
“是。沈家大夫人罰姑娘在錦華院的院子里跪了整整兩個時辰，正趕上傍晚那場暴雨，從里到外淋了個。奴婢去時，姑娘燒得渾滾燙，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連奴婢推門進去都不知曉。”
素心稍稍頓了頓，又低聲道，“奴婢仔細瞧過了，確實是起不來床的模樣，不是裝的。”
裴瑾沒有說話，沉默一寸一寸地下來。
半晌，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不咸不淡：“起來吧。”
素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方才那一瞬的冷意不知何時已收斂得干干凈凈，他又變回了那個清冷矜貴、不辨喜怒的裴太傅。
“初一。”裴瑾朝門外喚了一聲。
門簾微，初一應聲而，垂手立在屏風側畔。
“拿我的帖子，去太醫院找秦院判開一劑風寒方子來。”
初一微微一怔，不知為何深夜要去開藥方……但是瞧了眼素心，旋即明白，定然是開給那位的，隨即領命而去，。
素心站起來，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聲提醒道：
“公子，糯依姑娘已在府上用過了藥。”
裴瑾的目已重新落回竹簡上：“那點三腳貓的醫若真管用，怎麼還會燒起來。”
素心不敢再說話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初一帶著藥包回來了。
白封紙上蓋著太醫院的朱砂印，里頭包著上等的柴胡、葛、羌活，另有一支品相極好的山參，是虛之人發汗時吊元氣用的。
素心本以為公子定然要自己將這藥給沈糯祎送回去。
可是，裴瑾只是將藥包擱在案上，繼續翻起那卷竹簡來。
直到子時更滴盡，裴瑾才放下竹簡，起取過案上那只藥包，隨手拎在指間：
“備車。”
素心一愣：“公子？這麼晚了您這是要去——”
話沒說完，瞧見自家公子手中那只明晃晃的太醫院藥包。
張了張，想說……夜已深，姑娘病著，公子您去了也幫不上忙……
可這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一個字都沒敢吐出來。
跟在裴瑾邊這些年，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氣了。他想做的事，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旁人置喙。
馬車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轆轆駛過，最終停在了沈府角門外。
這條窄巷素來僻靜，白日里便人跡寥寥，此刻更是黑沉沉一片，只有巷口一盞半滅未滅的油燈在風里搖搖墜。
素心上前叩門，叩了好一會，才有人應聲。
菱歌披著一件半舊的褂子來開門，手里端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看清門外站著的人那一瞬，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傅大人，深夜，角門，後還跟著那個面冷峻的侍衛。
這要是傳出去一星半點，姑娘的名聲便徹底完了。
裴瑾卻連眼皮都沒抬，提著藥包徑直過了門檻。
菱歌回過神來，剛要說什麼，便被跟在後的素心輕輕拉了一把，素心朝搖了搖頭。
微雨閣的廂房里，燭火已燒到了盡頭，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殘燭，昏暗的暈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沈糯依躺在被褥里，燒得滿臉通紅。
顴骨上浮著兩團病態的紅，卻白得干裂起皮，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了，一縷一縷地在皮上，像極了被雨打的雛鳥。
的呼吸又重又急，口起伏得毫無章法，眉心蹙著，睡的極不安穩。
裴瑾站在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
平日里那雙總是帶著防備和疏離的眼睛此刻閉著，睫微微，像是蝴蝶折了翅膀。
顴骨上那兩團病態的紅，反而襯得更加脆弱。
裴瑾出手，手背輕輕上了的額頭。
燙得厲害。
他在床沿坐了下來，菱歌隨其後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一頓…… 太傅大人坐在姑娘床邊，那個畫面說不出的違和，又說不出的……自然。
“這藥是太醫院秦原判親自開的方子。”
素心將那包白封紙塞進菱歌懷里，低聲音道；
“你家姑娘醫雖說不錯，可如今燒這樣，自個兒還能給自己開方不？快去熬上，退熱要。”
菱歌本想說姑娘已經用過了藥，可低頭瞧見那包藥上的朱砂印，又想起方才姑娘那燒得人事不省的模樣，猶豫了片刻，終是乖乖捧著藥包去廚房了。
素心退出來，將房門輕輕合上，退到院門守著。
自家公子深夜闖人閨房，怎麼都是不妥的。得看著點。
只是雲姨娘本就覺淺。
今夜雖用了一碗安神湯，睡得比平日沉些，可院子里來來回回的腳步聲、開門關門的吱呀聲，還是讓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撐著子坐起來，披了件外衫推開房門，正想問問是怎麼回事……
一陣更沉的困意鋪天蓋地地襲來。
甚至來不及想這困意為何來得這般蹊蹺，眼皮便沉沉地墜了下去，子一，扶著門框往下。
一道黑影無聲地從院中大樹上飄落，穩穩地接住了。
初一將雲姨娘扶回房中，輕輕放回榻上，拉過被角蓋好，又無聲地退出來，反手帶上門，隨即足尖一點，又輕飄飄地躍上了那棵老槐樹。
公子私會人家姑娘，他這個小侍衛自然不能讓人打擾了公子。
廂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裴瑾起，從銅盆里撈起帕子，擰干，疊整齊的長條，敷在沈糯依的額頭上。
他的作算不上溫，甚至有些生疏……裴家宗子，當朝太傅，從來只有旁人伺候他的份，他何時手伺候過旁人。
沈糯依在昏睡中輕輕哼了一聲，偏了偏頭，額頭上的帕子落下來，一只手也不安分地從被子里掙了出來，搭在枕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麼。
裴瑾手接住了落的帕子，重新敷回額上。
這一次，他的指尖在眉心停了極短的一瞬，輕輕一，平了那道蹙的褶皺。
“膽子倒是了，敢將本拿來送人。還敢上別人的馬車。”
他聲音不輕，也不知沈糯依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他話音落下，卻聽床榻上的人兒又輕哼了一聲；
這聲輕哼中帶著明顯的不悅，剛剛舒展的眉頭，又重新皺了起來。
那雙手也不安分的鉆出了被子；
裴瑾眉頭微皺，將那手重新塞被子中， 只是那手卻一點都不聽話，不僅不愿放回被子，反而的攥住他的手，不肯松。
裴瑾繃一天的臉，此刻卻是微不可察的出一抹笑意…… 這人真是倔。
只是，心中說人倔，手上卻一點收回的意思都沒有。
他就那樣坐在床邊，就這樣任由攥著，目落在臉上，一點一點地描摹著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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