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鈞越想越氣,腳下的步子便越邁越急,袍角帶風,一路出了太傅府,翻上馬,一甩鞭子便直奔沈府而去。
回到府中,他連服都未曾換,徑直穿過垂花門,大步流星地踏了錦華院。
院中的丫鬟婆子遠遠瞧見老爺黑著一張臉走過來,個個噤若寒蟬。
趙氏正歪在羅漢榻上吃燕窩。
窯甜白瓷的小碗里盛著燕,才舀了兩勺,便聽見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放下碗抬起頭,便見沈鈞掀簾進來,面鐵青,額角青筋跳。
沈晚妤也在一旁,眼睛紅腫著,手里攥著一條帕子,顯然還在為昨日的事傷心。
母二人齊齊一愣。
“老爺,您這是……”趙氏放下碗,剛站起,迎面便是一聲怒喝。
“跪下!”
趙氏的臉唰地白了。
前幾日沈鈞才因大鬧微雨閣的事罰過足,那時他便警告過,不許再去招惹沈糯依。
并非不記得,可昨日見晚妤渾地回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是心疼得狠了,又想著沈鈞不在府中,便狠狠教訓了那丫頭一通。
沈鈞平日里極過問後宅之事,原以這事只要不是沈鈞當面撞上,即便事後聽說,事過了也就過了;
畢竟沈鈞還要仰仗娘家的兄長。
卻不想,沈鈞一回來便是這般大肝火。
沈晚妤也被嚇住了,在榻角不敢彈,手里的帕子絞了一團。
“我讓你跪下!”
沈鈞指著趙氏的鼻子,聲音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趙氏,膝蓋一,跪了下去。
織金裾鋪了一地:“老爺……妾不知做錯了什麼……”
“不知道?”
沈鈞冷笑一聲,手指轉向榻上的沈晚妤,“你養的好兒!讓去裴府的百花宴,是讓去見見世面、長長見識,不是讓去丟人現眼的!勾引裴太傅……你也配?”
沈晚妤“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捂著臉踉踉蹌蹌地跑進了室。
錦簾在後猛地一甩,晃了兩晃才歸于平靜。
沈鈞沒有追,目重新落在趙氏上,眼中的怒意分毫不減:
“還有你!二丫頭犯了什麼錯,你要罰在雨里跪足兩個時辰?若跪壞了子,裴老夫人的疾誰來治?裴太傅那里,是你擔待得起,還是你那個兄長擔待得起?”
趙氏張了張。
本想說自己教訓庶本就是當家主母的分之事,旁人管不著。
可一個字都沒敢說出口……因為沈鈞此刻的表,像是要吃人。
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昨日你罰二丫頭跪了多久,今日你們母二人便去佛堂跪多久,分毫都不能。”
沈鈞冷冷地撂下這句話,拂袖便走。
走到門邊,他又頓住了腳步。
沒有回頭,聲音卻比方才更沉,沉得像是從牙里碾出來的:
“從今日起,你給我安分些。若是再讓我知曉你針對二丫頭母,不必等裴太傅開口……我親自將你綁了,送到太傅府上去請罪。”
話音落下,沈鈞再不多看一眼,摔門而去。
錦簾被摔得重重一,簾鉤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趙氏跪在地上,半晌沒有起來。
的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手背上青筋畢。
錦華院的地磚冰涼刺骨,可抵不過眼底那翻涌的怨恨。
沈糯依,又是沈糯依。
那個賤人,到底給老爺灌了什麼迷魂湯,又給裴家使了什麼手段……
竟然都護著這個賤人。
半晌,才撐著膝蓋慢慢站起,徑直朝室走去。
沈晚妤正趴在榻上哭。
枕巾了一大片,胭脂水糊了滿臉,紅的黑的混在一,將那張原本明艷的臉得不樣子。
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嚨里出一聲又尖又啞的哭嚎:
“娘……”
“爹他憑什麼罵我?這滿城的閨秀,誰不想嫁給太傅大人,我有錯嗎?”
“那個沈糯依,一個商戶生的庶,憑什麼能去裴府,能見太傅,能讓裴家老夫人喜歡?我哪里比不上?哪里!”
趙氏面無表地從墻角柜子里取出兩條團,一條扔在沈晚妤腳邊。
“起來,去佛堂跪著。你爹說了。”
“我不去!”
沈晚妤一把將團推開,坐直了子,聲音拔高了幾分,滿是怨毒;
“我現在就去找那個賤人算賬……”
“住口。”
趙氏的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里裹著的冷意,讓沈晚妤渾一,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嗓子里。
趙氏閉了閉眼,將翻涌的怒意往下了,聲音得極低:
“你爹方才那話,你沒聽見?他連‘綁了送去太傅府請罪’這種話都說了出來,你還要往刀口上撞?”
沈晚妤咬著下,不吭聲了。
趙氏彎腰撿起團,塞進沈晚妤懷里,攥住的手腕便往外走。
母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抄手游廊,進了沈府東南角那間小佛堂。
佛堂里線昏暗,一尊銅鑄觀音端坐在供案上,低眉垂目,神慈悲而冷漠。
香爐里積著厚厚的冷灰,空氣中浮著一陳舊的檀香味,混著的霉氣。
趙氏將團擺正,率先跪了下去。
沈晚妤不不愿地跟著跪下,膝蓋磕在邦邦的團上,疼得齜了齜牙。
佛堂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兩聲鳥鳴。
沈長惜回府便聽說母親與妹妹被罰跪佛堂,便直奔佛堂而來。
他推開門的瞬間,沈晚妤正猛地從團上站起來,滿臉不甘與怨憤:
“不行,阿娘,我咽不下這口氣。沈糯依算什麼東西……我這就去微雨閣,我倒要問問,到底給爹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是怎麼了?誰惹得我妹子這麼氣呼呼的。”
沈長惜挑簾進來,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哥……”
沈晚妤一見兄長,眼眶便止不住地紅了,聲音里拖著哭腔;
“還能是誰,還不是那個小賤人。也不知在爹爹面前告了什麼狀,惹得爹爹來罰我和阿娘。你來得正好,與我一同去找那個小賤人算賬……”
“算賬?你想怎麼跟算賬?”
沈長惜在團旁站定,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說到沈糯依,他腦中不浮起一個怯怯的影……纖細的腰肢,低眉順眼時那副乖順的模樣,偏偏那雙杏眼里又藏著一不折的韌勁。
就是這種矛盾的姿態,最能勾男人的心思。
“罵一頓?打一頓?”他冷笑一聲,“是瓦礫,你是玉。你用玉去瓦礫,碎的是誰?”
沈晚妤愣住了,張著不知如何反駁。
“哥……那難道就這麼算了?”不甘心地跺了跺腳。
趙氏也抬起頭來,滿臉疑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算了?”
沈長惜將沈晚妤重新按回團上跪好,自己隨手拉過一個團,在母親與妹妹面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惹了我的母親與妹妹,如何能就這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