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鈞點了點頭,目一轉,再次落在沈糯依上。
“糯依。”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比方才在錦華院時和緩了許多,甚至帶了幾分刻意的慈;
“昨日的事……為父已經知道了。你母親那邊,我已重重責罰過,往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你也是沈家的兒,若再有什麼委屈,只管來找為父,為父斷不會讓你委屈。”
沈糯依垂眸聽著,面上恭順如常,心中卻暗暗嗤笑。
這話聽著便是場面上的漂亮話。
這位名義上的父親,雖接不多,卻也有幾分了解,旁的不好說,“唯利是圖”四個字扣在他頭上,絕不冤枉。
今日又是被太傅敲打又是罰跪妻……倒是奇怪的;
只怕……只怕這中間又有裴瑾的“功勞”。
那個男人素來護短,如今自己是他的“解藥”,是他還用著順手的“件”兒,他的“東西”被人欺負了,以那男人的子怎麼會不出手;
上次了趙氏的欺負,這位太傅大人不也是出出手了麼!
心中早已有了計較,面上卻是滴水不。
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溫馴而克制:“多謝父親。”
沈鈞張了張,想再說幾句關切的話,卻發現自己對這個兒實在知之甚……不
知平日讀什麼書,不知喜歡什麼、忌諱什麼,搜腸刮肚竟尋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最終只是含糊地叮囑了一句“好生養著”,便端起茶盞低頭喝茶,借那氤氳的茶霧掩飾了滿臉的不自在。
雲氏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話中的不尋常,微微蹙眉,目轉向沈糯依:
“昨日究竟出了何事?”
“阿娘,無事。”
沈糯依搶在沈鈞前頭接了話,語氣輕描淡寫,“昨日阿姐在裴府園中失足落了水,有些失了禮數。旁的沒什麼。”
雲氏將信將疑地看了片刻。
沈糯依神坦然,目不閃不避,終究沒有再追問。
屋子里安靜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院門外又傳來了靜。
菱歌再次掀簾進來,這回神比方才復雜得多……
快步走到沈糯依邊,低聲音稟道:
“姑娘,裴府來人了。說是裴老夫人昨兒逛園子了累,又趕上變天下雨,疾復發,疼得厲害,想請您過去瞧瞧。”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來的是太傅大人邊的素心姐姐。還說……老夫人想請您在裴府小住一段日子,好生調理調理,免得來回奔波。”
沈糯依心頭猛地一跳。
老夫人想留在裴府小住?
老夫人待雖和善,卻是個極重規矩的人。
兩家非親非故,門第懸殊,一個五品侍郎家的庶,裴家憑什麼留住下。
幾乎是一瞬間便明白了……不是老夫人要留,是裴瑾……
昨日裝腹痛躲他……又上了旁人的馬車跑了……
夜里他親自來了,又燒得人事不省,他那筆賬便沒能當場清算,他豈會善罷甘休!
如今醒了,燒也退了,病也好了……他豈會輕饒了;
只怕不僅會算這筆賬,還會變本加厲的算這個賬……
心中正飛快地盤算著該如何應對,卻聽沈鈞已擱下茶盞,毫不猶豫地開了口:
“既是裴老夫人看重你,你便去吧。老夫人疾要,莫要耽擱了。”
隨即又轉向菱歌,語氣里帶了幾分催促,“先去回個信,莫讓人家久等。”
沈糯依暗暗咬牙。
一個未出閣的家兒,去非親非故的人家小住,若有心人傳揚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
可這位沈侍郎,方才還信誓旦旦地說“有什麼委屈只管來找為父”,此刻非但沒有半句攔阻,反倒恨不得親自替打包行囊,將干干凈凈地送到裴家去。
真是替原主到悲哀。有這樣的父親,與沒有又有什麼區別。
將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嘲諷得干干凈凈,站起來,朝沈鈞與雲氏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
“兒去收拾收拾,先告退了。”
“去吧。”
沈鈞放下茶盞,語氣比方才又和了幾分,像是在彌補什麼,“裴老夫人的病要。你也要顧著自己的子。早春天乍暖還寒,出門多帶件裳,莫又著了涼。”
沈糯依垂下眼簾,恭順地應了一聲:“是,兒記住了。”
沈鈞看著沈糯依行禮退下,他端起茶盞又放下,心中卻翻騰開來。
方才在太傅府,裴瑾那一番敲打猶在耳畔。
從頭至尾,太傅大人不曾提過“沈糯依”三個字,可字字句句,都與他這位二兒有關。
不僅如此,昨日沈糯依才在沈府了罰跪淋雨的委屈,今日裴府便遣了面的大丫鬟來,以給老夫人調理子為由接去小住……
調理子哪里就非要住到裴府去了。
他沉浮場這些年,這點門道豈能瞧不明白……
這分明是在給沈府施,在給那丫頭撐腰,一個被裴家看重的庶,哪怕只是庶,那也不是旁人能輕賤的。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二兒的長相,確實是極出挑的,越瞧越移不開眼的清冷婉致。若不是份低了些,就這容貌,宮里只怕都去的……
但是男人啊,偏偏就喜歡這種容貌出眾,又沒有強勢娘家的子。
沈鈞站在窗前,手背在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
沈糯依到裴府時,已是午後。
榮安院里,老夫人歪在榻上,上搭了一條薄毯,面帶著幾分倦意。
昨日雨疏風驟,上的舊疾便又犯了,翻來覆去疼了大半宿。
此刻大約是午休時分,裴家兩位夫人與幾位小姐都不在跟前,裴瑾卻坐在窗下。
他手中端著茶盞,姿態閑適,一襲月白寬袍襯得人如玉山將傾。也不知是來給老夫人請安的,還是專程在此候的……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沈糯依目不斜視,先上前給老夫人行禮,再轉向裴瑾,微微屈膝,恭聲道了句“見過太傅大人”,便轉過蹲在老夫人榻前,再不多看他一眼。
“沈丫頭來了。”
老夫人見了,眉頭便舒展開來,招手道,“快過來,又勞煩你跑一趟。”
沈糯依手替老夫人診脈,指尖搭在老人瘦削的腕上,凝神片刻便收了手,含笑道:
“老夫人不必憂心,不過是連日勞乏又逢氣侵,筋脈有些不暢。晚輩給您施一回針,再換一劑方子,調理幾日便好。”
老夫人嘆了口氣,拍了拍的手背:
“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老婆子這一把年紀,隔三差五地麻煩你,心里頭怪過意不去的。”
沈糯依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而溫婉:
“老夫人說哪里話。您子康健,才是晚輩最盼著的事。晚輩略盡綿力,算得了什麼。”
裴瑾擱下茶盞,不不慢地開了口:
“祖母,孫兒瞧這丫頭倒是個懂事的,與您又投緣,倒是難得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