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于志寧的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之,李承乾才轉轉回走。
就他今天的表現來看,于志寧應該不會再去李世民那里諫言了吧。
本著多一事不如一事的原則,他暫時是沒有消極學業引來李世民的打算。
迎著夕,他活了一下筋骨。端坐了一下午,難免有些腰酸背痛的。
稍晚些暮四合,東宮各漸次掌燈,宮人們垂首立于廊下,靜候吩咐。他正往回走,經過書案時,目落在那疊批注過的書卷上,停頓片刻,抬腳去了膳堂。
膳食已備好了。
四菜一湯,三素一葷,樣數不多,都是較為簡潔的菜。
貞觀初年戰事繁多,國庫張,李世民帶頭減開銷,宮中都崇尚節儉。
是以為儲君在他的開銷用度都被帝後管的死死的。名其曰防止他養奢的子。
始終過著勒帶過日子的生活。
別看他東宮看起來鮮亮麗的,實則他窮的叮當響。
前世就連給李世民送個禮,都要靠變賣東宮換取錢財呢。
宮人將碗筷布好,躬退到一旁。
李承乾坐到桌前,執箸端碗,夾了一筷青菜送口中。
慢慢嚼著,嚨里像是堵著什麼,咽不下去。又喝了口湯,溫熱的羹湯腹中,卻沒能激起半分食。
他擱下碗筷,盯著滿桌菜看了半晌。
前世在黔州那兩年,一日兩餐,茶淡飯,有時候連鹽都放不足。他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除了他連累一同流放黔州的妻兒,邊只有幾個忠心的近侍不離不棄的跟著,住的院子不大,墻長了青苔,夜里能聽見蟲鳴。
那時的他老是會想起從前在東宮的日子。
于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儲君而言,這些吃食或許是寒酸了些,可對于過了好幾年普通百姓日子的他來說,已是難得的味。
本因如此。
卻因心緒重重,始終提不起胃口。
造化弄人,如今他又坐回了這里。
這些菜,這些碗碟,這些低眉順眼的宮人,一切都是記憶里的模樣。可他握著筷子的手,卻覺得不真切。
李承乾又端起碗,了兩口飯,勉強咽下去,終是放下了。
“撤了吧。”
宮人應聲上前,作輕快地將碗碟收走。他坐在桌前沒有,目落在桌面的木紋上,神思恍惚。
他好像又看見黔州那間小院子了。
院里有棵大樹,夏天能遮出掌大的蔭涼。他坐在樹下,端著陶碗,就著一碟咸菜下飯。
沒有人在他耳邊講什麼民惟邦本,沒有人痛心疾首地勸他不要沉溺樂,更沒有人敢拿書卷敲他的頭。
他什麼都不是了,只是一個被廢掉的庶人,連長安城的城門朝哪開都快要忘了。
李承乾閉了閉眼,將那些念頭下去。
他站起來,整了整冠,往外走。
按規矩,他每日早晚都要去給李世民和長孫皇後請安。這是禮制,是孝道,是儲君的本分。前世他尚在東宮時從不曾落下,後來……後來他不愿意去了。
去見李世民,看他失的眼神,聽他旁敲側擊地提李泰有多勤勉。每一次都像一刺,扎在心上,扎得久了,他就不想再去了。
最後那兩年,他干脆不去了。
李承乾站在廊下,暮春的風拂過面頰,帶著些微涼意。他站了片刻,抬腳往立政殿的方向走。
李世民那邊,今日就不去了。
明日要一同出游,今晚見了也沒什麼好說的。問幾句課業,叮囑幾句規矩,再提一提李泰近來又得了哪位大儒的夸贊。說不定還要糾纏他白日里對他那般生分的原因。
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他聽了一輩子,實在不想再聽了。
況且今日確實累了。
被于志寧摁著頭讀了幾個時辰的書,又抄又寫,神耗費不,連飯都沒怎麼吃。再去應付李世民,他怕自己做不到早上答應阿娘要維持面上的恭敬。
穿過幾道回廊,過了兩重院門,立政殿已在眼前。
殿燈火通明,宮人進進出出,瞧見他來,連忙進去通傳。不多時便有迎出來,笑著福了福:“殿下來了,娘娘正等著呢。”
李承乾邁進殿門,便見長孫皇後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書,似是在翻看什麼賬冊。穿著常服,烏發半挽,瞧見兒子進來,便放下了手里的東西。
“來了?”長孫皇後坐直了些,笑著抬手示意他近前,“今日課業可還順利?先生可有怪罪?”
李承乾上前行了禮,在榻邊坐下,扯出一個笑來:“回阿娘,不曾。于先生教導得仔細,孩兒不敢懈怠。”
“那就好。”長孫皇後打量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怎麼臉不太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李承乾想說不,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阿娘又要念叨。
前世長孫皇後是貞觀十年駕崩的,他沒能在膝下盡最後的孝道。如今重來,看見阿娘好好坐在這里,神態安然,還會心他吃不吃飯,他心里其實……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只點點頭道:“吃了些,不太有胃口。”
長孫皇後便嘆了口氣,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又了他的手腕,皺著眉道:“瘦了。整日悶在書齋里,也不見你出去走走。明日跟你阿耶出去好好玩,別憋壞了。”
“孩兒曉得的。”
“于志寧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長孫皇後拍拍他的手背,“他也是為了你好。你阿耶看重你的學業,他要是不盡心,反倒不好代。”
李承乾垂下眼:“兒子明白。”
他當然明白。
這些道理他前世就聽阿娘說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這樣溫和慈的語氣,這樣輕的拍。那時候他覺得阿娘不理解他的委屈,只覺得他在使子。
現在想來,阿娘什麼都知道。
只是不能說得太,說了,就是挑撥他與李世民的關系。夾在中間,比誰都難。
“明日出游,裳可備好了?”長孫皇後又問。
“備好了。”
“路上跟你阿耶,別再喊陛下了,乖乖的喚聲阿耶,”長孫皇後頓了頓,似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只笑了笑,“去吧,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還要起來。”
李承乾應了,起告退,剛走到殿門口,長孫皇後又住他。
“承乾。”
他回過。
長孫皇後看著他,燈火在臉上映出和的,的目里有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句:“好好照顧自己。”
李承乾鼻頭微酸,彎了彎角:“孩兒會的。”
出了立政殿,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後背出了薄薄一層汗。
殿外月清冷,宮燈將回廊照得通明,遠有侍衛巡邏的腳步聲,整齊而沉悶。他沿著來路往回走,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
途徑一拐角,迎面走來幾個宮人,瞧見他紛紛避讓到一旁,低頭行禮。他目不斜視地過去,聽見後有極輕的議論聲,大約是說他今日怎麼去立政殿去得這樣晚。
他沒理會。
回到東宮,宮人已經備好了熱水和換洗。李承乾沐浴更,散了頭發,躺到榻上。
他躺在那里,睜眼看著帳頂的紋樣,過了很久,翻了個。
睡不著。
又翻了個,還是睡不著。
他索閉上眼,強迫自己放空思緒。可那些畫面不控制地涌上來,一幀一幀地閃。
他看見黔州那座小院。
院子不大,青磚灰瓦,墻角長了草。夏天蚊蟲多,冬天冷風從門里灌進來,他把所有裳都裹在上還是覺得冷。
他看見自己坐在院子里,日頭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妻兒坐在他邊,眼看妻兒為了他日漸消瘦,他卻無能為力。
他已不是那個一句話便可呼風喚雨的儲君。
“郎君……”
“阿耶……”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蘇玉,聽到象兒和厥兒在喊他。
他看見自己聽著看守的守衛談論著長安近來的邸報,說魏王泰被改封了,說朝中又有什麼新貴崛起了,說陛下如何如何。
他看見最後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病死的,大約是病死的。又或者是郁結于心導致郁郁而終。那一年他已經很差了,沒有什麼力氣,整日躺在榻上,聽著外面的風聲,想著長安城的模樣。
然後,他就回來了。
李承乾睜開眼,帳頂的紋樣還在,燭火過帳幔落進來,昏昏黃黃的。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榻邊值夜的宮人聽見響,輕聲問:“殿下可是要茶水?”
“不用。”他啞著嗓子回了一句。
宮人便不再出聲。
他又閉上眼,這次沒有再輾轉。他側躺著,蜷著子,像在黔州無數個夜晚那樣,把自己一團。錦被比黔州那床布被子暖和多了,可他總覺得不夠。
他怕一覺醒來,又回到那間四面風的小院子里,灶臺冷著,鍋碗空著,院子里那棵樹的葉子落了,冬天要來了。
他怕這輩子也只是個夢。
夜漸漸深了,東宮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廊下幾盞長明燈,幽幽照著空寂的庭院。
李承乾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這次的夢沒有黔州,也沒有妻兒的呼喚,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霧。他站在霧里,看不見前路,也看不見來路。他喊了幾聲,沒有人應答。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枕上有些,他抬起手,到滾燙的淚珠。
他哭了。
他下了塌,出了麗正殿,值夜的宮人已經換了班,新來的一個立在門口,聽見靜便輕聲稟道:“殿下,卯時三刻了,該起準備了。陛下今日要與殿下出游,車駕已在待命。”
李承乾了一把臉,聲音沙啞:“知道了。”
天還是青灰的,晨風迎面吹到臉上,帶著草木的清氣。遠約有鳥雀在。
這是長安。
東宮,他的東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將那點恍惚和弱都進心底。
今日要跟李世民和李泰去騎馬
他得打起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