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傳喚,宮娥紛紛進來伺候李承乾洗漱。
許久未被這般伺候過,他倒有些不習慣了。
洗漱完,李承乾換了騎裝,玄窄袖,腰束革帶,腳蹬皮靴,頭發高高束起,整個人顯得利落拔。宮娥捧著玉冠過來要給他戴上,他看了一眼,擺了擺手,隨意取了一木簪將發髻別住。
“就這個。”
宮娥不敢多言,將玉冠收了回去。
他在銅鏡前站定,鏡中人眉目沉靜,十五歲的面容還帶著年人的清雋,眼神卻著一深沉。
兩世為人,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李承乾垂了垂眼,轉出了門。
車駕已在宮門外候著,清一的棗紅馬,鞍轡鮮明。侍衛們列隊整肅,甲胄在晨下泛著冷。見他出來,眾人齊齊行禮。
他點了點頭,腦海里閃過前世的記憶。他甩了下頭,翻上馬。
想來,也有許多年未曾騎馬了。
今日李世民要去的是城南的苑,說是春獵,其實更像個家宴。帶著他們幾個嫡出的皇子,箭,騎騎馬,用一頓午膳便回來。不是什麼隆重的場合,故而隨行的人也不多。
李承乾策馬行在隊伍前列,目越過重重宮墻,落在遠的天際線上。
隊伍行至宮門,另一行人馬正好也到了。
當先一人騎著一匹白馬,著月白騎裝,臉上堆滿了,量還未長,還未胖到前世後來那般需要人攙扶的地步。
來人正是李泰。
他的嫡次弟,魏王李泰。
前世里,他為了這個弟弟,把自己上了絕路。李世民對李泰的偏從不遮掩,封魏王,開文學館,許其引召學士,恩寵之隆,幾近東宮。朝中那些人最會看風向,漸漸便有風言風語傳出來,說魏王賢德,說陛下屬意魏王。
他那時候聽了,心就像被針扎一樣。
他死命讀書,拼命想證明自己才是合格的儲君。可李世民越是夸他能干,他越覺得不夠,越覺得那夸贊里藏著什麼別的意思。
後來他終于不拼了。
他開始放縱自己,變得荒唐,開始做一切儲君不該做的事。好像把自己毀了,就不用再害怕失去什麼了。
再後來,他謀反了。
“大兄。”李泰在馬背上拱手,笑容溫潤得,挑不出半點病。
李承乾看著他,十四歲的李泰,還沒有後來那副驕矜的氣派,眉眼間甚至還帶著幾分年的青。誰能想到,這個弟弟日後會為他最大的威脅,一步一步,把他的太子之位蠶食殆盡。
不,不能全怪他,如果沒有李世民的默認和寵,李泰是斷斷不可能做到那個地步的。
而且,也是他自己自甘墮落,選擇了謀反。
“青雀。”李承乾微微頷首,神平淡。
李泰似乎想說什麼,了,最終只是笑了笑,將馬頭讓到一旁。
又一陣馬蹄聲傳來,是一匹小馬,矮墩墩的,棗紅,鬃蓬蓬的。馬上坐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錦玉冠,小臉圓乎乎的,正使勁拽著韁繩騎過來。旁邊的侍在幫忙牽著。
李治。
對這個最小的弟弟,李承乾實在生不出什麼恨意來,雖然他後來頂替了他的位置,做了太子,但李世民那時候除了李治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自始至終,他也未曾害過自己。
更何況,現在的李治,也還只是個五歲的娃娃。
“大兄!”李治瞧見他,立刻咧開笑了,騎著小馬顛顛地湊過來,“大兄,你看我的馬!阿耶賞的!”
“小心些。”李承乾手扶了他一把,替他把韁繩理順了,“手別攥那麼,放松。”
李治乖乖照做,小臉繃得的,一臉認真。
李泰在旁邊看著,角微微勾了勾,不知在想什麼。
遠鑾駕儀仗已,侍衛高呼“陛下駕到”,一行人齊齊下馬,在道旁躬等候。
李世民騎著馬從宮門出來,一玄常服,姿如松,雖已年過三旬,卻依舊是那副英武不凡的模樣。他掃了一眼道旁諸人,目在李承乾上停了停,隨即移開。
“都上馬吧。”
眾人翻上馬,隊伍緩緩向城外行去。
一路上李治纏著李承乾說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問那是什麼鳥,一會兒說自己的馬打了個噴嚏。李承乾不怎麼接話,偶爾應一聲,李治也不在意,自顧自說得很開心。
李泰策馬走在李世民側,不知在說什麼,李世民側耳聽著,偶爾點頭,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李承乾看著那幅畫面,心里沒有什麼波瀾。
前世他看見這一幕,會覺得刺眼,覺得李泰在搶他的風頭,覺得李世民不該讓一個藩王離自己這麼近。現在再看,也就那樣了。
他是太子,李泰是魏王,李世民樂意親近誰,那是李世民的事。
他攔不住,也不想攔了。
出城之後,路寬了,馬速也提了上來。李治的小馬跑不快,李承乾便慢下來陪他,一大一小落在隊伍後面。
“大兄,你騎得太慢了。”李治還不滿意。
“是你太慢了。”李承乾失笑道。
李治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用力踢了一下馬肚子,那小馬便顛顛地跑了起來,把他顛得一聳一聳的,帽子都快掉了。李承乾手替他按住帽子,一夾馬腹,跟了上去。
苑很快到了。
春日的苑正是最好的時節,草青青,雜花生樹,遠有溪流蜿蜒,水聲潺潺。早有侍在此布置好了場地,靶場上的箭靶一字排開,場邊設了帷帳,擺著坐席和瓜果。
李世民翻下馬,大步走向帷帳,在主位上落了座。
“都坐吧。”
李泰規規矩矩地在右側坐下,李治挨著李泰坐了,李承乾便在李世民左手邊落座。
兄弟三人圍坐帳中,李世民居中,乍一看倒像是尋常人家的父子出游。
侍捧上茶來,李世民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茶碗,目落在李承乾臉上。
“承乾。”
李承乾抬眼:“孩兒在。”
“昨日的晨昏定省,為何沒來請安?”
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但在座的人都聽得出,這問話底下著的東西。
帳中安靜了一瞬。
李泰垂著眼喝茶,李治不明所以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李承乾面不變,拱了拱手:“昨日課業繁重,孩兒溫書忘了時辰,待回過神時天已晚,怕擾了阿耶歇息,便沒過去。”
他說得平淡,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幾息,眉梢微微了。
課業繁重?
溫書忘了時辰?
怕擾了他歇息?
這話騙騙別人還,可他明明聽說他去了立政殿給觀音婢請安了,還小坐了一會兒,怎會沒時間去甘殿?
東宮和甘殿,不過一盞茶的距離。
這哪里是沒時間來,分明是不想來。
李承乾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那個孩子,每日早晚必來請安,風雨無阻。有時候他忙,讓人傳話說不必來了,那孩子還是來,在殿外站一會兒,讓宮人通報一聲,說孩兒來過了,阿耶忙,孩兒就不進去了。
那時候李世民上不說,心里是熨帖的。
如今倒好,人沒來,連個話都沒傳。
“課業再繁重,請安的時辰還能忘了?”李世民的語氣沉了幾分,他越想越委屈,“你是太子,一舉一皆有人看著。若是連晨昏定省都做不到,旁人會怎麼想?”
李承乾垂下眼:“阿耶教訓的是,孩兒知錯了。”
李世民一口氣堵在口,上不來下不去。他寧愿李承乾辯解兩句,或者出些委屈的神,哪怕頂一句也好。這樣不冷不熱的認錯,反而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心底的委屈愈演愈烈。
李泰適時開口,笑著打圓場:“阿耶,大兄想必是真的用功過頭了。孩兒聽聞于夫子昨日在東宮講了一下午的課,大兄想必是累著了。”
這話聽著是在替李承乾說話,卻暗點了一句——于志寧講了一下午的課,太子殿下就累得連請安都忘了,這儲君的魄是不是差了些?
李承乾瞥了李泰一眼。
十四歲就能把話說這樣,真是天生的本事。
前世他直到被廢都沒學會這種話,如今重活一世,依舊學不會,也懶得學。
“青雀說的是。”他順著話頭接了一句,“于先生講課確實盡心。”
這般順著他,李泰反而愣了一下,準備好的後招全沒了用武之地。
李世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在李承乾和李泰之間轉了個來回。茶碗擱下時,發出一聲輕響。
“行了,今日出來是散心的,不是來談這些的。”李世民站起來,“都去活活筋骨,別坐著。”
李治第一個跳起來:“阿耶,孩兒也要箭!”
“你那小胳膊能拉開弓嗎?”李世民手了小兒子的腦袋,語氣終于松快了些。
“能的能的!”李治直點頭,小臉興得發紅。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承乾:“承乾,你也來。”
李承乾起,跟了上去。
靶場上已經備好了弓箭,幾把弓依次排開,從到,供人選用。李世民隨手取了一把,試了試弦,滿意地點了點頭。
“都站好,朕先一箭。”
他拉開弓,姿拔如松,箭尖直指靶心。微風拂過他的袂,他屏息凝神,手指一松,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侍衛們齊聲喝彩。里喊著“陛下威武!”
“阿耶風骨不減當年。”
李承乾拍手附和道。
得了兒子的恭維,李世民心中得意,這小兔崽子,終于知道喊阿耶了。昨日來心中的那口悶氣和委屈也散了許多。
李世民將弓遞給侍,拍了拍手,看向李承乾:“你試試。”
他用的弓,就李承乾那個小板,本拉不開。
李承乾走上前,取了一把弓。弓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種陌生的悉。他曾經很擅長這個,年時騎功課從未落下。
後來他不練了。
謀反前那幾年,他整日泡在東宮的聲犬馬里,連馬都懶得騎,更別說拉弓箭。
如今重握這張弓,他拉弦的手竟有些不穩。
李世民看著他的作,眉頭微微皺了皺,想上前親自糾正他的姿勢,終究還是忍住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將弓拉開,瞄準靶心,松手。
箭出去了,沒有靶,但離靶心還差著兩寸。
“大兄偏了!”李治在旁邊喊。
李承乾將弓放下,淡笑道:“久不練習,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