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過來的時候,李承乾正打量著著自己方才偏的那支箭。
箭在靶子邊緣,尾羽微微。
他其實可以得更好。前世他騎俱佳,學的那些功夫刻在骨頭里,哪怕隔了一輩子也不該忘干凈。可方才拉開弓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的倦怠,手上便松了,箭也就偏了。
就好像還記得,可心不記得了。
“弓給我。”
後傳來李世民的聲音,帶著無奈。
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這小兔崽子,這麼爛就算了,姿勢還不標準。
李承乾轉過,李世民已經站到了他側,他沒來得及反應,手里的弓便被走了。
李世民左手握住弓,右手拉了拉弦,試了試磅數,微微皺眉:“這弓太了,你用著不合適。”他隨手將弓遞給旁邊的侍,從架上另取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拉了拉弦,才遞回來,“試試這把。”
李承乾接過弓,弓比方才那把重了些,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卻意外地趁手。
“站好。”李世民繞到他後。
李承乾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一只手已經按上了他的肩。
李世民的掌心干燥溫熱,隔著料也能到那份力度。他的手不輕不重地按了按,將李承乾微微歪斜的肩膀正,又順勢到他的手臂上,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角度抬高了幾分。
“眼睛看靶心,別低頭看箭。”李世民的聲音從耳後傳來,很近,近到能到呼出的氣息,“你方才拉弓的時候肩膀了,箭自然就偏。”
李承乾整個人僵住了。
這個姿勢,這個距離,這個語氣。
太悉了。
前世小的時候,李世民也曾像這般親自教導他的騎。
那時候他還小,剛學騎,弓都拉不太開。李世民就站在他後,一只手扶著他的肩,一只手握著他的手,帶著他一點一點把弓拉開,再一點一點松弦。箭飛出去,正中靶心,他就回過頭看李世民,等著阿耶夸他。
那時候阿耶會笑著他的腦袋,夸上一聲“不錯”。
後來呢?
後來他長大了,騎課業是太傅教,李世民偶爾來校場看看,站在遠,負手而立,點一下頭就算認可。再後來,連點頭都了,更多的是沉默,是審視,是那種讓他說不清道不明的目。
他很久很久沒有被阿耶這樣手把手教過了。
“別分心。”李世民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里帶著一無奈,“我在教你箭,你在想什麼?”
李承乾回過神,垂下眼:“孩兒知錯。”
“……”
又是這般生分的措辭。
李世民心里無端煩躁起來。他松開李承乾的手腕,繞到正面,彎下腰,平視著兒子的眼睛。
十五歲的年,眉眼已經長開了,清雋沉靜,卻依稀還能看出小時候的影子。可那雙眼睛里了些什麼,那些年心氣,帶著孩子氣的依賴和熱切,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承乾。”李世民的聲音低下來,不像是在教箭,倒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看著阿耶。”
李承乾抬起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李承乾可以清楚的看清李世民眼里的探究和幾分困。
那雙眼睛他太悉了。年輕時的李世民,還沒有被歲月磨去棱角的李世民,眉眼間全是銳氣和野心,可此刻看著他的時候,那里分明裹著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中靶心時,阿耶回頭看他的那個眼神。
可他的眼里,已沒有那時的孺慕。
“拉弓。”李世民嘆著氣直起,沒看到想看的,他也只得重新站到李承乾側,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握住他握弓的手,“跟著我的手走。”
李承乾的手被帶著向上抬起,弓弦一寸一寸拉開,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不是力氣不夠,是心里那道堤壩在晃。
李世民的手很穩。
那雙打過無數仗、握過無數權柄的手,此刻穩穩地托著他的手。
箭尖對準靶心。
“放。”
李承乾松了手,箭破空而出,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正中靶心。
侍衛們齊齊喝彩。
李治在不遠拍著手跳起來:“大兄好厲害!”
李承乾盯著那支在靶心的箭,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出聲。
李世民松開手,退後一步,角微微勾起,臉上帶著一驕傲
“這不是能好麼。”
李世民語氣里藏不住的得意。
李承乾握著弓,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忽然想起貞觀十七年的那個夜晚。他被舉報謀反,跪在李世民面前的時候。李世民坐在榻上,看他的眼神,滿是痛心和憤怒。
那時候他想,阿耶大概早就對他失頂了。
可此刻李世民站在他面前,彎著角,眼里映著春日的天,看著他的眼里滿是慈和驕傲,和記憶里那個痛心疾首的阿耶判若兩人。
貞觀十年以前,李世民對李泰的寵還沒到後來那般逾越禮治的地步,還沒想讓李泰住進武德殿。
他搖了搖頭,不要再想了。
想來想去,都是李世民的錯。
他不能搖。
李承乾垂下眼,將弓遞還給侍。
“多謝阿耶教導。”
李承乾朝李世民拱手,語氣平淡到不像一個剛剛得到君父親自指點的皇子。這等恩寵,換了李泰,怕是早就的撲到李世民懷里撒謝恩了。
李世民角的笑僵住了。他這般熱切教導,小兔崽子這冷淡的反應,這對嗎?
原本的好心頓時淡然無存,心中的憋屈無安放,他了眉心,擺手道:
“行了,去歇會兒吧。”李世民轉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多吃點飯,瘦得跟竹竿似的。”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進帷帳,消失在春日的里。
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氣,和一若有若無的,屬于李世民上的龍涎香。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拉弓拉得太用力,是因為那只手覆上來的溫度還在。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握過了。
多年了呢……好像有十幾年了吧,自前世與李世民離心離德開始,算起來,也有十幾年了吧……
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
可方才李世民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間,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沒有習慣。
他只是忘了。
或者說,他自己忘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涌的緒回心底。他抬腳往回走,後傳來孩的腳步聲。
李治邁著小步子跑了過來,扯著他的袖子:“大兄!你方才那一箭得好棒!阿耶教你的嗎?能不能也教教我?”
李承乾低頭看著李治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手了他的腦袋。
“好。”
他牽起李治的手,往靶場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帷帳那邊,李世民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碗,目過帳簾,正落在他上。
兩人隔著一片春日的對視了一瞬。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移開了目。
李承乾也轉回頭,牽著李治走遠了。
他不知道的是,李世民盯著他走遠的背影看了很久,茶碗端在手里,一口都沒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