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的沉默像一匹被拉長的布,越扯越薄,卻始終不斷。
偌大的帳里,除了伺候的宮人外,竟無一人開口說話。
今日只有他們三兄弟和李世民在場,算是家宴。更別說今天本就是李世民為了和他們三兄弟增進才會出來,可別說增進了,席間的氛圍已然變得相當微妙。
李承乾和李世民這對父子之間只隔著一張桌案,一個坐在主位,一個坐在下席,距離不過數尺,卻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墻。
侍們垂著頭立在兩側,大氣不敢出。桌上的佳肴不可謂味,每一道都是宮中的廚用野外的野味做出來的,李世民卻幾乎沒過筷子。
李泰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跳快了幾拍。
他太悉這個氣氛了。阿耶不高興了,大兄惹阿耶不高興了,而阿耶不高興的時候,正是他最該表現的時候。
他放下手里的湯碗,悄悄整理了一下襟,又用袖口抹了抹角,確保自己儀容整潔。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帳的人都聽見。
“阿耶。”
李世民轉過頭看他。
李泰笑了笑,臉上的堆到一塊,看上去有點稽,但在溺兒子的李世民眼里,即便是後來李泰胖到連走路都要人扶的地步,怕也是可的。
“今日出游孩兒見阿耶與大兄,雉奴玩的都甚是開懷,正好孩兒方才在外頭走了一圈,見苑里花開得極好,溪水也清,心里頭也有些,想一首詩,還阿耶應允。”
李世民看著他,眉梢微微了。
詩?
他看了李承乾一眼。那孩子正低著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的飯粒,好像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李世民先是皺眉,抬起眼卻又是換上一副慈的表:“青雀說的什麼話,我兒有此等孝心與才華,阿耶豈有不應的道理,來,快與阿耶聽聽。”
李泰站起來。
李世民喜好文學,這并不是什麼,李泰便投其所好,也苦心鉆研文學,作詩寫文啥的都是手到擒來。
這大概也是他得李世民喜的原因吧。
李承乾咽下口中的野味,瞄了眼李泰那邊的靜,想到前世後來李泰的寵,心下搖頭。
如今他已旁觀者的角度,看問題看的倒是更加真切了。
由于材的緣故,李泰站起來的時候作算不上靈巧,但他刻意放慢了節奏,他想在李承乾面前立威,想走出氣勢來,所以他的一舉一都出一別扭的覺。
他走到帳中央,面朝李世民,雙手疊在前,俯行了一禮後直起,仰頭向帳外的天空,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孩兒拙作,請阿耶指點。”
他頓了頓,開口道:
“春滿苑,花香拂釣磯。魚戲新荷,鳥散余花飛。”
四句詩,不算驚艷,卻也工整。寫的是苑春,應景應,挑不出病。
李世民帶頭鼓掌夸道:“好詩好詩,不愧是我兒!”
他角終于有了一點弧度,“青雀近來學問見長。”
李泰躬道:“孩兒不敢當,不過是景生,胡湊了幾句。若論學問,大兄遠在孩兒之上。”
這話說得滴水不。
夸了自己,又不忘了捧大兄,顯得謙虛又懂事。可帳的人都知道,他站起來詩的那一刻,就已經把李承乾比下去了。
太子殿下坐著一言不發,越王殿下起賦詩。誰更得圣心,一目了然。
李世民又怎會不知。
他看了李承乾一眼,那孩子還是低著頭拉著碗里的吃食,好像本沒聽見李泰了什麼。
“承乾。”李世民開口。
李承乾抬起頭:“孩兒在。”
“你覺得青雀這首詩如何?”
李承乾看了一眼還站在帳中央,面帶笑容的李泰,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淡淡道:“青雀作得很好。”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正要說什麼,一個小小的影忽然從席上躥了起來。
“阿耶!”
李治不知什麼時候吃飽了點心,一抹,邁著小短就朝李世民跑了過去。他跑得不快,步子還有些踉蹌,但氣勢很足,像一顆小炮彈似的,一頭扎進李世民懷里。
李世民被他撞得往後一仰,下意識手接住了他。
“雉奴!你做什麼?”他上呵斥,手卻已經摟住了小兒子的後背,生怕他摔著。
李治趴在李世民懷里,仰起小臉,圓乎乎的臉蛋上還沾著點心渣子,眼睛亮晶晶的。
“阿耶,我也想作詩!”
李世民被他逗笑了:“你會作什麼詩?”
“會的會的!”李治使勁點頭,然後清了清嗓子,小臉繃得的,張口就來——
“春天好,春天好,花開了,鳥了……”
他卡住了。
小臉漲得通紅,想了半天,憋出最後一句:“阿耶最好了!”
帳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被逗笑了。
在李承乾那的窩囊頓時一掃而空。
他笑得一把將李治摟進懷里,使勁了他的腦袋。
“好!好詩!”李世民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朕的雉奴是個大才子!”
李治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把臉埋進李世民懷里,悶悶地說:“真的嗎?”
“真的真的。”李世民還在笑,一只手摟著李治,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點心,喂到李治邊,“來,阿耶喂你。”
李治張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李泰還站在帳中央,保持著方才詩時的姿態,臉上的笑容微微發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