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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被逗的龍大悅,抬手讓近伺候的侍去拿東西賞賜給李泰。

無非就是些黃金,珠寶,布匹之類的。

但對于早年國庫不算寬裕的大唐來說,已是,相當厚的獎賞,就連皇帝,現在都不得不勒帶過日子呢。李世民自己的庫,怕是也算不得多富有。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李世民拿來賞賜諸王的那些東西,都是從他自己的庫里出的。

李泰放下茶杯,方才面上的尷尬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讓李承乾到有些惡寒的憨:“謝阿耶賞賜!”

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李承乾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他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弄著,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不是為了笑李泰,也不是為了笑李治。

他笑的是自己。

前世的時候,他也像李泰這樣,拼命在李世民面前表現。作詩、寫賦、論政、談兵,樣樣都要和李泰較勁,事事都要拔尖。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李世民的目就會永遠落在他上。

可後來他發現,李世民心里那個位置,從來就不是靠優秀能爭來的。

李泰比他更會討好,李治比他更會撒。而他自己,永遠端著太子的架子,永遠做不出那些低頭邀寵的事。

于是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李承乾抬起眼,看著李泰坐在席上,端著茶碗,面如常,可那雙眼睛里的已經暗了幾分。

他忽然想起許多前世的事。

貞觀六年,李泰先他加元服。

那一年他十四歲,李泰十三歲。按禮制,太子加元服應當在二十歲,可李世民提前給李泰行了冠禮,賜服、賜字、大宴賓客,排場不比他這個太子差多

他那時候還替李泰高興,覺得阿耶疼弟弟是好事。直到後來他才明白,那不僅僅是一頂冠的事,那是一個信號——魏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亞于太子。

就連娶妻,李泰也排在他前面。

他安自己,說阿耶是因為覺得太子已經夠尊貴了,阿耶連太子都給他當了。不需要再用婚事來抬份,不就是先加元服先親嘛,不是什麼大事。

多可笑。

分明是偏心,他偏要替李世民找理由。

李承乾低下頭,夾了一口菜放進里,慢慢嚼著。

還有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了。

李泰開文學館的時候,李世民親自題匾,還讓朝中大儒流去講課。

李泰編纂《括地志》的時候,李世民撥了三十多個學士給他,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李泰每次生病,李世民都親自去探,有時候一天去好幾次,恨不得住在魏王府里。

他在心里給李世民說話,跟邊人說,阿耶是天子,日理萬機,不能怪他。

現在想想,哪有什麼日理萬機,不過是心里沒有你罷了。

不。

也不能說沒有。

李世民對他是有期的,有要求,有寄托。可那不是,那是一個皇帝對太子的審視,是一個父親對長子的挑剔。你好了,他覺得理所當然,你不好,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道理都講給你聽。

而他對李泰,才是真的疼

不需要李泰多優秀,事事完,只要是李泰做的事,他就覺得好。

這種偏心,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演過。

前世他瞎,看不見。

或者看見了,不敢信。

李承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些翻涌的念頭下去。

罷了。

若是這輩子他還是守不住太子之位……

他看了一眼趴在李世民懷里吃點心的李治。

那就和李治打好關系吧。

總之不是李泰當就行了。

這也是他剛剛帶著李治去箭的原因。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他已經開始考慮“守不住”這個可能了?

他是太子,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他有什麼理由守不住?

可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太子這個位子,坐得穩不穩,從來就不看你有沒有資格,而是看你父親想不想換人。

李世民如果想換,有一千種方法可以換。前世的他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李承乾閉了閉眼,把那些念頭甩出去,重新端起飯碗,低頭飯。

李世民摟著李治,目卻一直沒從李承乾上移開過。

他看著李承乾低著頭吃飯,一口接一口,吃得專注。

從方才到現在,李承乾沒有主跟他說過一句話。

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李泰在他面前表現,詩,他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李治撲到他懷里撒,他也不慎在意的樣子。

李世民心里那氣又開始往上涌。

他已經給過臺階了。

他問承乾覺得青雀的詩如何,承乾說“青雀作得很好”,一句話就把他打發了。

他還能怎樣?

難道要他這個天子親自走過去,把那個冷冰冰的兒子拽進懷里嗎?

強扭的瓜不甜。

李世民用力李治的腦袋,作有些大,李治被他得哎呦了一聲,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阿耶?”

“沒事。”李世民說,“吃你的。”

他又拿了一塊點心塞進李治里,李治便又埋頭吃了起來,不再追問。

李泰在旁邊安靜地喝著湯,目在李世民和李承乾之間來回轉了好幾次。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阿耶在生氣。

不,不完全是生氣。

阿耶看大兄的眼神里,除了不高興,還有一種別的什麼東西。李泰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被阿耶用那種眼神看過。

像是……委屈?

的氣氛越來越詭異。

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撞的輕響和李治嚼點心的吧唧聲。侍們立在帳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弄出一點靜惹得陛下不快。

李世民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低著頭,脊背得筆直,筷子拿在手里,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數著米粒吃。

不,與其說他是因為喜今天的吃食才不理他,不如說,他純粹是不想理他。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前承乾跟他一起用膳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在他的記憶里,承乾自純孝,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觀音婢,都是毫無保留的孝順。

用膳時會給他布菜,會把好吃的菜轉到他面前,會笑著說“阿耶嘗嘗這個,廚說今天新做的”。

偶爾他下朝回來得晚了,承乾就端著食盒在秦王府門口等著,一等就是半個時辰,等他忙完了,才進去把食盒打開,一盤一盤地擺好,催他用膳。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只是秦王。承乾也還只是秦王府里的世子。

是什麼時候開始,承乾不再對他笑了呢?

李世民想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承乾在他面前越來越拘謹,他以為是孩子大了,不像小時候那麼黏人了。可現在想來,不是“不黏人”那麼簡單。

是他把承乾立太子的那天起嗎?

還是他開始用太子該守的禮法來嚴苛要求他的時候呢,

他記不清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有些烈,嗆得他眼眶微紅。

李世民覺得口堵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住了,不上來氣。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

說他心里難?說他想讓承乾像從前一樣親近他?說他不喜歡這個端著禮法,對他恭恭敬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太子?

他說不出口。

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承乾是儲君,是大唐未來的皇帝,他可以跟兒子說這些,但他能跟儲君說嗎?

不能。

更何況,就算他說了,承乾會信嗎?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的這個兒子,離他越來越遠了。

帳外的春風還在吹,吹得帷帳輕輕晃隙灑進來,落在桌案上,也落在李世民那張沉默的臉上。

滿桌的菜,漸漸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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