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膳的時候,李世民正端著酒杯著帳外出神。
侍們輕手輕腳地進來,將碟碟碗碗收走,作快而無聲,像是怕驚什麼。李世民靠在憑幾上,不知在想什麼。
李治吃飽了,趴在李世民膝上打盹,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李世民低頭看了他一眼,手輕輕將兒子垂落的碎發撥到耳後。
李泰已經站起來了,正在整理袍。他方才詩時在帳中央站了許久,擺有些皺了,他低頭了又,直到平整如初才直起。
“阿耶,時辰不早了,該啟程了回宮了。”
李泰的提醒道。
李世民嗯了一聲,將酒杯擱下,拍了拍膝上的李治:“雉奴,醒醒,回去了。”
李治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著眼睛嘟囔:“不想回去……”
“雉奴乖,回去了。”李世民失笑,但手還是輕輕托了一把小兒子的後腦勺,幫他把腦袋扶正。
李承乾已經站到了帳門口。
他沒有催,一只手著帳簾,等著里面的人出來。春風吹著他的擺,他微微瞇著眼,看向遠的天際線,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世民起,從帳走出來,經過他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走吧。”李世民說。
李承乾放下帳簾,跟在他後,始終保持三步的距離。
一行人出了帷帳,侍衛們已經在外面列隊等候了。馬匹被牽了過來,鞍轡齊整,在午後的下泛著澤。
李世民翻上馬,作利落。他在馬背上坐定,目掃過幾個兒子。
李泰正在侍的幫助下上馬。他胖,上馬不像旁人那般靈便,踩著馬鐙試了兩次才坐上去,微微了口氣,臉上卻始終掛著圓的笑。
李治被侍抱上了那匹小馬,還沒完全醒過神來,坐在馬背上東倒西歪的,一個侍連忙上前扶住他,另一人牽住韁繩。
李承乾已經上馬了。
他騎的是那匹棗紅馬,馬鞍上沒有多余的裝飾,他接過侍衛遞來的韁繩,單手控著,等李治的小馬先走,才輕輕夾了一下馬腹,跟了上去。
隊伍緩緩起來。
回程的路和來時是同一條,但氣氛截然不同。來時李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李泰策馬伴在李世民側說說笑笑,李承乾落在後面但也不算太遠。
只有馬蹄踏在黃土路上的悶響,和風吹過旗幡的獵獵聲。
李世民騎著馬走在最前面,李泰努力控著馬,想追上去,但他的馬不如李世民的白馬快,力的差距也讓他在馬背上有些吃力。追了一段,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和李承乾并排走在了一起。
李治的小馬走在最後面。他已經完全清醒了,但出奇地安靜,大眼睛看看前面李世民的背影,又看看旁邊的李承乾,似乎在琢磨什麼。
“大兄。”他終于忍不住了,小聲喊了一句。
李承乾側過頭。
“阿耶是不是不高興了?”李治的聲音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聽見。
李承乾看著一臉擔憂的李治,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可是……”李治咬了咬,不知道該怎麼說。
“回去早點歇息。”李承乾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但不算生,“明日還要去學堂。”
李治哦了一聲,不再問了,低下頭,小手攥著韁繩,跟著隊伍往前走。
小半個時辰,從野外走至城,依稀可以看到宮門。
天已經漸漸暗淡下來了。
隊伍停下,侍衛們列隊分列兩側。侍上前牽住李世民的馬,李世民翻下馬,作干脆,靴子落地時發出一聲輕響。
李承乾正從馬上下來。
李世民看著他,了。
李承乾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瞬。
春風從宮門外吹進來,吹得兩人袂微。周圍的侍衛和侍都垂著頭,沒有人敢抬頭看。
“今日乏了,都回去歇著吧。”李世民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明日記得來請安。”
最後那句話,是對李承乾說的。
李承乾微微欠:“孩兒記住了。”
李世民看著他,心口那悶火又竄了上來,不多言,轉過,大步流星地走了。
今日休沐,但李世民還是要批奏疏的,應該沒有時間再來煩他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宮門深,明黃的角在轉角一閃,便不見了。
李承乾悄悄松了口氣。
李泰從馬上下來的時候,侍扶了他一把,他站穩後整了整冠,長長呼出一口氣。他看了一眼李承乾,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大兄。”
李承乾抬眼看他,微微皺起眉。他今天已經很累了,本不想再去跟李泰勾心鬥角。
李泰斟酌著措辭,臉上的堆到了一塊:“大兄若是得空,改日到我府上坐坐,我新得了幾卷好書,想請大兄指點。”
十四歲的李泰,眉眼間已經能看出後來那副模樣。事圓,懂得揣圣心,可那雙眼睛里藏著的東西,從來就不簡單。
“改日再說。”
李承乾敷衍著,他現在只想回去休息
李泰順著他點頭:“那便等大兄有空。”
他拱了拱手,轉走了。
李治被侍從馬背上抱下來,小臉有些發白,大約是騎了太久馬,著了風。他走到李承乾面前,仰起頭。
“大兄,你明日還來立政殿嗎?”
“來。”李承乾說,“幫我跟阿娘說聲,今日太累,就不去立政殿給阿娘請安了。名日再去。”
“好~”
李承乾手了他的腦袋。
李治跟著侍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李承乾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宮道的拐角。
宮門前漸漸安靜下來。
暮春的黃昏來得比冬日遲,但終究還是會黑。天邊的雲被落日染了暗紅,像一道陳舊的傷痕,橫亙在天際線上。
李承乾轉過,朝東宮的方向走。
回東宮的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穿過兩道宮門,經過一花園,繞過一座假山,再走過一條長長的回廊,就到了。
這條路他前世走了十幾年,後來被廢了,就再也沒走過。
如今他又走回來了。
東宮門口,值夜的太監遠遠看見他,連忙迎上來。
“殿下回來了。”
李承乾嗯了一聲,進門去。
院子里已經掌了燈,燭火通明,廊下的燈籠在晚風里輕輕搖晃。宮人們進進出出,見他回來,紛紛行禮。
“備水。”李承乾說,“孤要沐浴。”
“是。”
他走進寢殿,在榻邊坐下來。奔波了一整天,渾上下沒有一不酸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被弓弦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此刻已經不怎麼疼了。
門外傳來宮人的聲音:“殿下,水備好了。”
李承乾松開手,站起來。
浴桶里的水溫熱適宜,氤氳的水汽彌漫開來,模糊了視線。李承乾泡在水里,閉著眼,將頭靠在桶沿上。
一整天的疲憊像是被這熱水泡開了,從骨頭里往外滲。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過著今天的事。
李世民的目,李泰的詩,李治的撒,還有帳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承乾睜開眼,看著氤氳的水汽。
泡了很久,水漸漸涼了,他才從浴桶里出來。
宮人替他干頭發,換上寢,他赤著腳走到榻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錦被,帶著淡淡的熏香氣味,和黔州那床布被子的天差地別。他躺在那里,睜著眼看著帳頂,過了許久,翻了個。
今日太累了,應該能睡著。
他閉上眼睛。
沒夢到前世的事,可今日那些畫面卻涌了上來。
李世民站在宮門前轉看他的樣子,李泰詩時微微揚起的下,李治撲進李世民懷里時臉上那理所當然的笑容。
還有他自己,低著頭吃飯,一口一口,把所有的緒都咽了回去。
他做得很好。
李承乾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蜷起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