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李承乾就醒了。
因為夢魘,他幾乎沒怎麼睡。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值夜的宮人在走。他躺了一會兒,聽著一墻之隔的靜,直到侍在外頭小聲問了句“殿下可起了”,才坐起來。
“進來。”
宮人們魚貫而,捧著朝服、冠冕、靴子,各司其職。李承乾下了榻,張開雙臂,由著他們服侍著更。
太子的朝服是規定的制式,玄為底,繡著暗紋,繁瑣但莊重。幾個人忙了好一陣才穿戴整齊。
從貞觀六年開始,李世民就已經讓他朝聽訟,十四歲那一年,他監了他十八年太子生涯里第一次國。
因此,他得起床去太極殿聽訟。
這種覺,還真是久違了。
重生到他還頗賢明的年時期,他理所當然要去上朝,看著銅鏡里還帶著一稚的年,李承乾難免有些恍惚。
他整理了一下袍,嘆了口氣,把腦子里那些七八糟的想法甩開,走出麗正殿 。
出了東宮,天還是青灰的。晨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著氣,大約是昨夜起了風,把雲都吹散了。
沒睡好,他整個人都沒什麼神。
上朝的路他走了兩輩子,閉著眼睛都能走。
穿過宮門,沿途遇見的太監和侍衛退到兩側,低頭行禮。
太極殿到了。
殿已經站了不人,三三兩兩低聲談著。李承乾邁進去的時候,有幾個朝臣抬起頭來看他,走過來向他行禮。他點頭敷衍過去,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在李世民座的下首坐下。
這是太子的位置。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過這里了。
前世最後那幾年,他幾乎不上朝了。先是稱病,後來連病都懶得稱,直接不去了。李世民派人來催,他讓人回話說不適,改日再去。改日復改日,漸漸就沒人來催了。
現在他又坐在這里了。
李承乾斂了斂神,端坐在塌上。
他的目慢慢掃過殿。
放眼去,幾乎都是悉的面孔。
房玄齡,魏征,尉遲恭……
都是悉到不能再悉的面孔,他在黔州的時候還夢到過。
魏征。
他神有些復雜,按理來說,他還應該魏征一聲老師。
這位以死諫聞名的大臣,在他謀反的那一年還當了他的太子師,當時,魏王黨猖狂,朝里都在傳李世民要換太子,李世民為了平息朝野議論,才把已經病膏肓的魏征派來當他的太子師。
雖然幾乎沒怎麼教過他就是了。
但,前世魏征是朝中為數不多愿意幫他說話的人。
他曾因為李泰的事多次上書李世民,也是他,在李世民要讓李泰住進武德殿的時候,上書勸諫,最終才阻止了這件事。
但魏征也會因為他的荒唐上書罵他就是了。
曾經他覺得魏征的勸諫煩人,現在再看,倒也沒什麼覺了。
如今再想起,魏征也是為了自己好。他要是也跟李世民一樣放棄自己了,本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了他上書。
而且魏征就是那個脾氣,對誰都一樣。他對李世民也沒下留過,何況是對他這個太子。
他還是謝魏征的。但房玄齡嘛……
李承乾角微微了一下。
前世貞觀十二年的時候,李世民讓房玄齡做他的太子師,他在東宮拜師宴都擺好了,房玄齡卻放了鴿子,讓他面掃地。
倒不是因為房玄齡看不上他,是因為他的兒子房是魏王黨。
事後李世民居然一句表態都沒有,
現在想起來,依舊覺得膈應的很。
殿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朝臣們按品級坐好,殿的談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侍尖細的嗓音從殿後傳來:“圣人到——”
朝臣們齊齊躬。
李世民從殿後走出來,穿著明黃的朝服,頭戴冕旒,步履穩健。他走到座前坐下,目掃過殿,在李承乾上停了一下。
“眾卿平。”
朝臣們直起,朝會正式開始。
李承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那些奏報和議論,這些事他太悉了,貞觀七年的朝政,他前世經歷過一遍,如今再聽,就像復習一門學過很多遍的功課。
科舉取士,或是邊疆邊防 。
皆是他記憶中發生過的。
李世民坐在座上,聽著他們一個個上疏。
目卻飄向離他最近的李承乾上。
李承乾端坐在座下,一太子冠服,著儲君的悠然氣質。
“太子。”
殿眾人的目齊刷刷地落在李承乾上。
李承乾心下嘆氣,還是來了,他抬起頭,拱手:“臣在。”
“王適中轉任同州刺史一事,你怎麼看?”
這話問得隨意,像是臨時起意。但殿的人都知道,陛下這是在考太子的政事。貞觀六年開始,太子朝聽訟已經有些日子了,朝中上下都在看著這位儲君的表現。
李承乾想了想,說起來,前世確實也是這個時候,王珪因為泄中語被貶到同洲做刺史。雖然次年就遷回來了吧。
還當了李泰的老師。
他被貶之後,是魏征暫時頂替了他的位置,升侍中。
“臣以為,王侍中此事……”李承乾拱手道,斟酌著措辭,“泄中語,按律當有懲戒。但王侍中歷仕三朝,素有清名,陛下貶其為同州刺史,已是寬仁之舉。”
李世民意味不明的看著他:“你覺得這個置合適?”
“合適。”李承乾說,“同州距長安不遠,王侍中若真有悔過之心,日後陛下仍可用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何況,王侍中年事已高,同州地近,也便于他往來。”
李世民點了點頭,算是贊同。
這話說得滴水不。既給了李世民臺階,也給了王珪面。殿幾位大臣微微點頭,覺得太子殿下事周全,不失仁厚。
魏征坐在那兒,面無表,看不出在想什麼。
李承乾看著他那張古板的臉,心下思量,王珪被貶之後,魏征就要升侍中了。前世魏征在這個位置上做得極好,諫言不斷,把李世民氣得要殺他,又不得不聽他的。那些君臣相得的佳話,都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這輩子,還會不會一樣。
李世民又問了幾件事,有的是關于科舉的,有的是關于邊防的。李承乾一一作答,不不慢,每個回答都挑不出病。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些事他前世都理過,十幾年的太子生涯,早已理的得心應手。
如今再說出來,不過是把記憶里的東西翻出來,重新講一遍罷了。
倒是顯得老練。
可落在旁人眼里,卻不是這麼回事。
一個去歲才開始朝聽訟的太子,坐在朝堂上,面對天子垂詢,應對如流,條理清晰,不急不躁。
他們的太子雖然自就聰慧,去歲監國時也頗為能言善斷,陛下也時有夸贊。
可……太子臉上那老道的神,給人的覺不像是一個初朝堂沒多久的年太子,反倒像是個理朝政多年的老臣。
幾位老臣換了一下眼神,眼里神不明。
李世民坐在座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
他現在的想法和底下那群大臣是一樣的。
他也看出了承乾的不同尋常。
心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覺越來越強烈。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穩了?承乾之前也很出,但……
可承乾今年才十五歲。
他心里是又驕傲又擔憂,先是莫名疏遠于他,如今又在朝堂上散發出此等不同尋常的氣質。
承乾的上,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