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到立政殿的時候,長孫皇後正在讓人撤膳。
午膳用得早,剛放下筷子,宮人們正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碟。聽見門外侍通報李世民來了,微微一愣,連忙起迎了出去。
李世民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了。
他換了常服,沒戴冠,頭發只用一玉簪束著,面看上去不太好。長孫皇後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有了數。
這是有事。
“二郎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迎上去,手替他理了理領,“用過了嗎?”
李世民沒說話,徑直走到榻邊坐下。
長孫皇後朝宮人們擺了擺手,眾人會意,魚貫退出,將殿門掩上。
殿安靜下來。
長孫皇後在李世民邊坐下,也不急著問,只靜靜地等著他開口。夫妻多年,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若不想說,誰都問不出來;他若想說,攔都攔不住。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後,李世民開口了。
“觀音婢。”
“二郎。”
“我方才見了承乾。”
長孫皇後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直覺告訴,不是什麼好事。
丈夫這個時辰來立政殿,還一臉委屈,再一想剛剛承乾來請安的時候說要去給丈夫請安,已多猜出了一點。
“我讓他進來坐,問他課業,讓他坐近些,還了他的頭。”李世民說著,聲音里帶著一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長孫皇後微微蹙眉:“承乾怎麼了?”
“他跑了。”李世民說的時候,里里外外都著一委屈,“他往後退了好幾步,退得遠遠的,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麼洪水猛。”
他說完,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憑幾上,像是一下子被走了所有力氣。
長孫皇後失笑。
“我就是想跟他親近親近。”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做錯什麼了?”
長孫皇後看著自己的丈夫,看著他眼角眉梢那些掩藏不住的疲憊和委屈,心里忽然有些發酸。
是知道的。知道李世民對承乾有多高的期,也知道承乾在李世民面前承著多大的力。這父子倆,一個不會做父親,一個不會做兒子,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誰也不肯先低頭。
這倆父子近些年來關系一直不算多親昵,丈夫對承乾,不是不,只是那里摻雜了太多旁的東西,了幾分純粹的父子親昵。
一直都看在眼里,丈夫對承乾,更多的是對儲君的,而他父親的那份,在青雀那里。
可今天,李世民居然主想要修復往日的父子溫。
他放下折子,讓承乾坐近些,還了承乾的頭。以他的子,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放下了曾經端的嚴父做派,放下了天子和儲君的份,只把自己當一個普通的父親。
結果承乾跑了。
長孫皇後到覺得,對這對父子而言,這是一個不錯的勢頭。
嘆了口氣,手覆上李世民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安道:“承乾還小。”
“小?”李世民苦笑了一下,“他十五了。我十五歲的時候,已經在戰場上殺人了。”
“那不一樣。”長孫皇後說,“你是你,他是他。承乾從小就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對他太嚴厲了,他心里頭怕你。”
李世民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怕他?
他想起承乾方才看他的那個眼神。怎麼看都不像是怕的樣子。倒是惶恐更多些。
那小兔崽子在跟他說話的時候,的很呢。他也沒見還有哪個皇子敢這樣跟他說話。
他又想起從前那個乖巧懂事的兒子。
承乾當了太子之後,他對承乾一向嚴厲,承乾幾乎從不主撒。連抬頭直視他都不太敢。
那是在怕他嗎?他還以為那是兒子長大了。
也許……真的是怕他的吧。
只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大變,那個聰慧乖巧的兒子是不是一去不復返了?
可這個認知還讓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疼得不上氣。
“我……沒想讓他怕我。”李世民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只是想讓他。他是太子,是儲君,我對他嚴格一些,是為了他好。”
“我知道。”長孫皇後想了想,既然丈夫有心,便勸了幾句:“可承乾不知道。他只知道你對他比對青雀嚴厲,在他眼里,你從來不會像夸青雀那樣夸他。”
李世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反駁,可話到邊,又覺得長孫皇後說的似乎是對的。
他確實很夸承乾。不是不想夸,是怕夸多了,那孩子會恃寵而驕。
太子是儲君,儲君不能懈怠,不能有一一毫的差錯。所以他總是刻意端著臉,
故意把“不錯”說“還不夠好”。
可現在他才發現,他以為的“為他好”,已經把孩子推到了自己夠不著的地方。
“我該怎麼辦?”李世民委屈道。
長孫皇後無奈地看著他,
“慢慢來。”說,“承乾不是鐵石心腸,你對他好,他得到。但你得給他時間,不能急。”
“我沒有急。”
李世民正。
“你沒有急?”長孫皇後挑眉,“你方才說他跑了,你當時是不是想揍他?”
李世民張了張,沒說話。
長孫皇後笑了,搖了搖頭。
“你們父子倆啊,一個比一個倔。”端起茶碗遞給李世民,“喝口茶,消消氣。”
李世民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著嚨下去,口那氣卻沒有散。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李世民放下茶碗,聲音里帶著一哽咽,“小時候他多黏我啊。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一會兒不見就到找,找到了就撲過來抱住我的,仰著頭沖我笑。我那時候覺得,有此乖兒,這輩子值了。”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長孫皇後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李世民反握住的手,力道有些大,像是在抓著一救命稻草。
“我今天把他進來,就是想了很久,覺得我和他之間不能這樣下去了。”李世民喝著茶,像了委屈的小孩跟父母告狀:“我是天子沒錯,可我也是他阿耶。我想跟他說說話,想知道他在想什麼,跟他親近親近。可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了喃喃自語。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對,讓他怕那樣。”
長孫皇後默默聽著,
“陛下。”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很,“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你的錯?”
李世民抬起頭。
“承乾他……”長孫皇後斟酌著措辭,“他最近確實有些不一樣了。我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就是覺……他好像心里裝著什麼事,很大的事,但他不愿意說。”
李世民想起了什麼,皺起眉頭。
“我問他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他說沒有。”
“他不會說的。”長孫皇後嘆了口氣,“那孩子從小就這樣,有事就憋在心里,誰都不告訴。你要是他,他只會藏得更深。”
“那我就什麼都不做?”
“不是什麼都不做。”長孫皇後說,“是不要急。你越是追,他越是想跑。你給他些空間,讓他自己慢慢想明白。他總會知道,你是他阿耶,是這個世上最不會害他的人。”
李世民靠在憑幾上,閉了閉眼。
他心里憋屈得很。
他是天子,天下人都要看他臉行事,偏偏自己親生的兒子,要讓他慢慢來,要給他空間,不能追,不能。
這什麼事?
“我真想去把那個臭小子揪過來,按著他的頭問他到底在想什麼。”李世民咬牙切齒地說。
長孫皇後拍了拍他的手:“那你連現在的距離都保不住了。”
李世民張了張,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殿安靜下來,只有香爐燃燒的細微聲音
李世民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過著方才在甘殿的那一幕。承乾坐在他邊,脊背得筆直,像一繃的弦。他手那孩子的頭發,承乾就僵住了,然後猛地彈開,退出去好幾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