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幾乎是逃回東宮的。
從甘殿到東宮,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走得這麼快過。他步子邁得大,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後的侍小跑著才勉強跟得上,又不敢出聲問他怎麼了,只能悶頭追。
直到看到東宮的大門,腳步才慢了下來。
院子里很安靜,午後的鋪在青石地面上,泛著微微的白。廊下的宮人見他回來,連忙行禮,他徑直往書齋走去。
于志寧已經在書齋里等著了。
午後是講經的時間,上午朝會,下午讀書,這是東宮雷打不的規矩。于志寧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春秋》,正低頭翻閱。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李承乾進來,便站起來。
“殿下來了。”
李承乾嗯了一聲,走到位置坐下。他手去拿桌上的書卷,手指卻微微有些發抖,書卷拿起來又了下去,發出啪嗒一聲響。
于志寧抬眼看他。
“殿下怎麼了?”于志寧微微蹙眉,“臉不太好。”
“沒事。”李承乾整理一下思緒,聲音比平時了些,“先生請講吧。”
于志寧打量了他一會,見問不出什麼,只好重新坐下來,翻開書卷。
“今日講《春秋》莊公十年之事……”
于志寧的聲音在書齋里響起來,平穩而緩慢,他講的是齊魯長勺之戰,曹劌論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些東西李承乾前世就爛于心。
可他聽不進去。
他的腦子里全是甘殿里的那一幕。
李世民的手落在他的頭頂,帶著龍涎香的氣息。那只手很大,幾乎蓋住了他半個腦袋,指腹微微糙,大約是常年握武握筆留下的繭子。
他覺到手穿過發的,從李世民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已經很久沒跟李世民這般親昵過了。
這讓他想起了很多事。
于志寧的聲音還在繼續,他已經講到曹劌登高而,齊人三鼓之後曹劌才說“可矣”。
李承乾坐在那里,思緒卻已經飄到了九霄雲外。
目落在書卷上,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講。可他的眼睛并沒有在看那些字。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很喜歡被李世民頭。
那時候他很小,剛學會走路,李世民下了朝就會來看他。他遠遠地看見那道影,就會搖搖晃晃地跑過去,里喊著“阿耶,阿耶”。李世民會蹲下來,一把把他抱起來,舉得高高的,然後把他摟進懷里,大手著他的腦袋,問他今天乖不乖。
他那時候覺得,阿耶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阿耶,被阿耶抱著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怕。
後來李世民殺了李建和李元吉,登上皇位,他做了太子。
他開始學著做一個儲君,學著端架子,板著臉,學會把所有的緒都藏起來。
自那以後,李世民再也沒有抱過他,也沒有過他的頭。
在他面前,總是板著一張臉。
他安自己阿耶不是不他,只是因為他是儲君,所以對他比較嚴厲,他是他的。
可當他看到李世民抱著青雀笑的那般開懷的時候,他還是會心生嫉妒。
李承乾閉了閉眼,將那些畫面從腦子里趕出去。
“殿下。”于志寧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些。
“臣方才講的,殿下可聽明白了?”于志寧看著他,目里帶著幾分審視。
“聽明白了。”李承乾隨口應到:“曹劌論戰,重在審時度勢,不在一時之勇。”
于志寧輕輕頷首,神緩和了些,繼續往下講。
李承乾重新將目落在書卷上,這一次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可那些字像是長了,在紙面上跳來跳去,怎麼也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里還在想那件事。
李承乾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知道自己不該跑的。再怎麼不自在,也應該忍著,坐著,等李世民把手收回去,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話。可他沒忍住。比腦子快,本能比理智強,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就已經退出去了好幾步。
這下好了,李世民肯定更覺得他有問題了。
李承乾嘆了口氣,手了自己的眉心。
他在甘殿門口請安的時候,是打定主意請完就走的,請完安就回東宮。這樣既全了禮數,又不用應付李世民那些讓人招架不住的問題。
可李世民偏要他進去。
進去就進去吧,坐下就坐下吧,他以為自己能應付。把該說的話說完,然後走人。
可李世民不按常理出牌。
讓他坐近些。手他的頭。
這副姿態,前世李世民從來沒在他面前出過,在他的記憶里,他當了太子後,李世民只對青雀和雉奴有這般親昵的行為。
所以他完全沒有防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李承乾閉了閉眼,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沒出息。
于志寧又講了一段,停下來喝了口茶,看了李承乾一眼。
“殿下今日似乎心神不寧。”于志寧放下茶碗,語氣里帶著一不滿,“可是朝中有什麼事擾了殿下的心思?”
李承乾搖了搖頭:“沒有,先生多慮了。”
“那便是殿下自己的事了。”于志寧說,站起來,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臣奉陛下之命教導殿下,不止教授經史義理,更要教導殿下修養。殿下若是有心事,不妨說出來,臣雖不才,或許能為殿下分憂。”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于志寧那張古板的臉。
前世他聽到這話,只會覺得煩。于志寧什麼都想管,什麼都想一,比魏征還讓人頭疼。
可此刻他看著于志寧,心里卻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于志寧雖然古板,但也并非蠻不講理。
“先生多心了。”李承乾說,聲音比方才溫和了一些,“孤只是昨夜沒睡好,有些乏了,先生繼續講吧。”
于志寧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實話,最終點了點頭。
李承乾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李世民的事。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只做君臣,不做父子,就不可再貪那點溫暖。
他不能再搖了。
想想李泰,想想李世民那毫無底線的偏心……
如今的溫,不過是因為好大兒一夜之間變叛逆的新奇,切不可被騙,不可忘了前世的絕。
如此一想,李承乾原先有些搖的思緒又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