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從書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後來他勉強集中神不讓自己去想李世民的事,總算是擺出一副虛心聽講的樣子。
傍晚下了課,于志寧布置完課業就收拾東西走了,可他又在書案前坐了會兒,沒看書,也不寫課業。就那麼看著窗外發呆。直到暮從窗欞間滲進來,將書齋染一片昏黃。宮人進來掌燈,他才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站起來,了發僵的脖子,走出書齋,回了麗正殿。
晚膳擺在麗正殿里,和昨日差不多的樣式。
他坐到桌前,執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送進里,嚼了幾下,又了兩口飯,便放下了筷子。
他實在提不起什麼胃口。
“撤了吧。”
宮人應聲上前,將碗碟收走。
殿下這是第幾日了……
這兩日飯菜都是那些,可每次殿下都沒吃幾口就擱下筷子,是飯菜不合胃口?可……以前也是這麼吃的啊?
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
這要是壞了,他們可是要擔責的……
要不要……去請示皇後殿下?
那幾個宮娥換了一下眼神,端著盤子出去了。
李承乾不知道們在想些什麼,他坐在原,看著空的桌面,坐了小半個時辰,才喚了宮娥進來準備沐浴。
沐浴,更,整個過程中一句對話都沒有。
李承乾泡在浴桶里,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宮人們習慣了太子殿下的寡言,輕手輕腳地服侍完,便退了出去。
沐浴完,李承乾換了寢,躺到榻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錦被,帶著淡淡的熏香氣味,他睜著眼看著帳頂,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他會睡不著。
可是他很快就睡著了。
他又做夢了。
夢是從一扇門開始的。
那是一扇木門,很舊了,門板上已經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框有些歪,關不嚴實,總有風從隙里進來,冬天冷,夏天熱。
這是黔州的門。
他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墻角長了一層青苔。院里有棵大樹,葉子稀稀拉拉的,樹下放著一張木桌,兩條長凳。桌上擱著一只陶碗,碗里的水已經涼了,水面漂著一片落葉。
恍惚間,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那個黔州的小院子。
安靜的院子里,耳畔卻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是從屋里傳出來的。一個人的聲音,很輕,很,像是在哄孩子睡覺。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哼著一支他聽不太清的曲子,調子很老,像是什麼地方的民謠。
李承乾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他認得那個聲音。
他太悉了。
蘇玉。
他的太子妃。
不,在被廢之後,就不再是太子妃了。只是蘇玉,跟著他被流放到黔州的、罪人的妻子。
他站在院子里,聽著那支曲子,手不自覺地攥了。
前世他被廢,流放黔州之後。蘇玉作為他的太子妃,也他連累跟著他來了。
沒有選擇。從嫁給他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已經綁在一起了。
不僅僅是蘇氏跟著苦,還有他的兩個兒子,李象和李厥。
收拾了行囊,帶著他們的兒子,跟著他上路了。
他以為蘇玉會怨他,罵他。會質問他為什麼要謀反,本是太子妃,未來的皇後,若他沒有謀反,本可以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母。
是他,是他一意孤行的謀反害了,也害了他的兩個兒子。
可一路上沒說過一句怨言。
到了黔州,住進那間破院子,也沒說過一句怨言。
把那個冷冰冰的屋子收拾得有了些人樣,用布做了簾子,在院子里種了幾棵菜,每天變著法地用有限的食材給他做飯。從來不提長安,東宮,不提那些已經失去了的東西。好像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活著,他們一家人還在一起。
從來沒有問過他,你後不後悔。
他怕從的口中聽到這個問題。
“阿耶。”
一個稚的聲音從後傳來。
李承乾猛地轉過。
一個孩子站在院子門口,四五歲的模樣,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裳。孩子的手里著一把野花,黃的白的小花,歪歪扭扭地扎一束,像是剛從路邊摘的。
孩子的臉看不太清楚,像是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的。可那雙眼睛他認得。那雙眼睛像他,也像蘇氏,黑白分明,干干凈凈的。
李厥。
他的兒子。
李承乾蹲下來,出手,想去孩子的臉。可他的手穿過了孩子的臉頰,像是穿過了一層霧氣,什麼也沒有到。
孩子沒有看見他,抱著那把野花,蹦蹦跳跳地從他邊跑過去,跑進了屋里。
“阿娘!阿娘!花花!”
屋里傳來蘇玉的笑聲,輕輕的,低低的。
“哪兒摘的?”
“路邊!好多好多!”
“下次別跑那麼遠,阿娘會擔心的。”
“知道了……”
他謀反的時候,李象已經十三歲了,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他上不說,可李承乾知道,他這個大兒子對他肯定有諸多不解和不滿。
可李厥不同。
作為他的嫡長子,那年厥兒才五歲,他什麼都不懂,即使一夜之間從最尊貴的嫡長孫淪落為平民,甚至是廢太子的兒子,他也始終沒有過一句怨言。也許,是他還太小,什麼都不懂。
還保持著孩的純真。所以即使到了黔州,依然那般自由,無慮……
可這些他當時都不知道。他子本就不好,他到了黔州,每況愈下,幾乎日日纏綿病榻,再加上郁郁疾,到了黔州的第二年就去了。
是蘇玉,不離不棄的在他病榻前照顧他。
謀逆一事,他不後悔,他就是想要氣一氣那個高高在上的父皇,他的阿耶。
唯有面對他的妻兒時,他會後悔連累了他們。
重活一世,他想,他應該不會再娶妻了……
至,現在不會。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隔住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李承乾站在原地,出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
他想進去。他想走進那間屋子,看看蘇氏的臉,看看孩子的臉。他想孩子的頭,想跟蘇氏說一聲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跟著我苦了。對不起,我沒能做個好丈夫,沒能做個好父親。
可他的腳不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上,把他在原,彈不得。
院子里起風了。
風吹得那棵大樹沙沙作響,風中夾雜著一些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聽不真切。
李承乾站在那里,看著那扇敞開的門,聽著屋里約傳來的說話聲,心里像是有把鈍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他知道這是夢。
可就算是夢,他也想多待一會兒。哪怕進不去,哪怕不到,哪怕只能站在院子里聽著那些聲音,他也想多待一會兒。
因為在現實中,他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他不知道他死後蘇玉和象兒厥兒後來怎麼樣了。他死了之後,他們還在不在那個院子里?象兒和厥兒有沒有長大?蘇氏有沒有再嫁?
他一無所知。
因為他死了。
風越來越大了,吹得整個院子都在晃,像一幅被人用力抖的畫。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屋子、桌子、樹,所有的東西都在慢慢褪,像被水沖刷過的墨跡,一點點地淡下去。
李承乾知道夢要醒了。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出手去抓那扇門,可什麼也抓不住。他的手指穿過門框,穿過墻壁,穿過一切的虛幻,只抓到了一把冰涼的空氣。
“不要……”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的,破碎的,像是在喊,又像是在求。
可沒有人聽見。
所有的東西都碎了千萬片,像風吹散的落葉,在他眼前打著旋兒,越飄越遠,越飄越遠。
最後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片白的虛空中,著手,張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承乾猛地坐起來。
抬起的手浮在眼前。
什麼都沒抓住。
帳頂的紋樣在黑暗中若若現,燭火已經快燃盡了,只剩下最後一小截,發出昏昏黃黃的,在帳幔上投下微微晃的影子。
他的臉上都是淚。
外面的夜很靜,聽不到一點風聲。耳邊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重而急促,在空曠的寢殿里回。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著氣,像是剛從水里被撈上來的人,腔里灌滿了窒息的覺。
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睜著眼,看著帳頂,腦子里糟糟的
黔州。
蘇玉。象兒和厥兒。
那些畫面還在眼前晃,一幀一幀的,怎麼都趕不走。
就像他和李世民破碎的父子一樣,那些破碎過往的至親,留下的傷痕,再也無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