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夢中驚醒後,這一夜李承乾幾乎沒再合過眼。
他躺在榻上,覺到燭火燃盡,甚至聽到值夜的宮人輕手輕腳進來換蠟燭的聲音。
他看著窗外的天從漆黑變深藍,又從深藍變灰白。他閉著眼睛躺在那里,試圖睡過去。卻沒有什麼效果。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過著黔州的畫面。蘇玉哼的那支曲子,厥兒手里那把野花,那個院子……
宮人來喚他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灌滿了,沉甸甸的,一下就疼。
朝服是昨日穿過的,宮人替他整理好,他看著銅鏡里面發白的人,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樣。
前世這年他生了一場大病,李世民還為他請了高增宮祈福……
靈魂雖歷經兩世,但還是前世的模樣,大概快發病了吧。
李承乾暗暗琢磨著,轉出了門。
太極殿在晨中巍峨矗立,和昨日沒有什麼不同。百已經到齊了,三三兩兩地站在臺階上低聲談。見他走過來,有人側目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
李承乾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擺著姿態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可他自己知道,今天的力氣比昨天了不止一半。腦袋昏沉沉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的,煩。
朝會開始了。
侍的高喊聲從殿傳出來,百依次殿,分列兩側。李世民從側殿走出來,袞冕端正,步履穩健,在座上落座。他的目習慣地掃過殿,在右側下席的位置停了一瞬。
李承乾坐在那里,面發白,眼下發青,整個人像是一張被皺了的紙。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朝會的容和昨日差不多,各州奏報,各部陳,幾樁不大不小的案子。李承乾坐在那里聽著,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就說,不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就安靜地坐著。措辭得,未曾因為不適就失了儲君威儀。
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和語速比平時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多用一分力氣。
李世民的目時不時落在他上。
那目里有審視,有的擔憂,還有一說不清的東西。那孩子的臉太差了,差到他想裝作沒看見都不行。昨日下午從甘殿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過了一夜就變了這副模樣?
他想起了承乾昨日躲開他的那一幕。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那孩子猛地退出去好幾步遠的距離,那些畫面在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過了一整夜,攪得他心煩意。
昨日觀音婢開導完他之後,他心里雖順了一些,但還是無法釋懷。
他有些氣惱,也有些委屈。
他是他阿耶,他自己兒子的頭,天經地義,有什麼錯?那孩子躲什麼?怕什麼?
可看著承乾那張蒼白的臉,那些氣惱和委屈又不好發作出來了。
朝會準時結束。侍高喊“退朝”的時候,李承乾站起,向李世民行了一禮,轉往殿外走。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忍著什麼,沒有什麼力氣。
出了太極殿,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
春日的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可他覺不到暖意,只覺得那刺眼,刺得他眼睛發酸。
按照禮治,他該去立政殿給阿娘請安了。晨昏定省,雷打不。
可他一想到還要去給李世民請安,就頭疼的。
到了立政殿,他在殿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往里走。殿門開著,他能看見里面宮人們走的影,能聞到從殿飄出來的淡淡檀香。長孫皇後大約正在看賬冊,或者在做針線,或者只是在榻上靠著發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太累了。
他現在的狀態,進去一定會讓阿娘擔心。
阿娘一定會看出他臉不好,一定會問他怎麼了,會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他不想讓阿娘擔心,也不想編瞎話騙。
“兒給阿娘請安。”他在門口行了一禮,聲音不大,但足夠殿的人聽見,“兒還有些事,就不進去了,阿娘保重。”
殿的宮人聽見了,連忙進去通傳。等長孫皇後放下賬冊抬起頭的時候,李承乾已經轉走了。
看著空的殿門口,想到昨夜宮娥過來跟說承乾最近都沒有好好吃飯。
本想在今天承乾來給他請安的時候好好跟他說道說道的……
這孩子……
他到底怎麼了?
從立政殿出來,李承乾沿著宮道往甘殿走。步子比方才更慢了,像是每一步都要在腳底扎個,拔起來費勁得很。
甘殿的屋檐在遠若若現,他看著那片明黃的琉璃瓦,心里頭生出一說不清的厭煩。
又要去請安。
昨天請了,今天又要請。明天請了,後天還要請。一日兩日,日日如此。他要在甘殿門口站多次,要說多遍“兒給阿耶請安”?還要應付李世民的問東問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件事讓他煩了。
不是煩請安本。請安是規矩,是禮數,是太子該做的事。他煩的是面對李世民時那種窒息的覺。
每一次對話都像是一場試驗,他永遠不知道李世民下一題要考什麼,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讓對方滿意。
他本就因為昨天的夢心不好,還沒睡好,本不想去應付李世民。
他不想考了。
甘殿就在眼前了。李承乾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打定了主意。
請個安就走。
昨天是沒防備,被李世民打了個措手不及。今天他有準備了,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他整了整冠,在殿門口站定,剛要開口請安,殿門口的侍已經看見了他,連忙進去通傳了。
李承乾皺了皺眉。
還沒等他開口,侍已經出來了,躬道:“殿下,陛下請您進去。”
“……”
李承乾都想罵人了。
到底要干嘛啊!昨天搞那麼尷尬你今天怎麼跟啥都沒發生一樣?!
以他對李世民的了解,昨天被他那樣佛了面子,肯定要生幾天氣的,他們這個陛下,鬧起脾氣來是要人哄的。
怎麼還把他招進去?!
李承乾突然有種頭痛裂的覺。
他今天的狀態太差了,腦袋昏沉沉的,渾上下沒有一是舒服的。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是回東宮,躺在榻上,蒙上被子,好好地睡一覺。而不是走進這間大殿,坐在那張小杌子上,應付李世民的問話。
可侍還在躬著等他回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開口推說東宮有事就不進去了,殿已經傳來了李世民的聲音。
“讓他進來。”
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承乾閉了閉眼,在心里嘆了口氣。
邁步進了殿門。
甘殿還是昨天那個樣子。帷幔低垂,龍涎香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線過紗簾落進來,昏昏黃黃的。李世民坐在案後面,手里沒有拿折子,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從門口走進來。
李承乾走到案前,站定,行了一禮。
“孩兒給阿耶請安。”
他的聲音比平時弱了一些,帶著一掩飾不住的疲憊。
李世民沒有讓他坐。他靠在那里,目落在李承乾臉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眉頭越皺越。那孩子的臉太差了,眼下的青黑在燭下顯得格外刺眼。
“承乾。”李世民開口,語氣里的威了一些,多了一些關切,“你昨夜沒睡好?”
李承乾垂著眼,沒有與他對視。
“沒有。”他說,“昨日做課業做得晚了,不勞阿耶費心。”
騙鬼呢。
什麼課業要做那麼晚。
李世民暗暗嗤鼻。
李世民看著他,心里那委屈又冒了上來。上次他說課業繁重沒來請安,今天他說做課業晚了沒睡好。
課業課業,課業比他這個阿耶還重要?
可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他看著承乾那張蒼白的臉,那些到了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長孫皇後昨日說的話——不要急,越是追,他越是想跑。
好吧,他不追。
“坐下吧。”李世民說,指了指旁邊的坐塌。
李承乾猶豫了一下,他沒有坐那張離李世民最近的坐榻,而是選了稍遠一些的小杌子。
和李世民之間隔著一道案的邊角。
李世民看了眼距離,皺起眉來。
龍涎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彌漫,帷幔被風吹得微微晃。李世民靠在塌邊,像是在想什麼。
他其實沒什麼事要找承乾。把他進來,只是因為想見他。昨天的事還堵在心里,他有些氣惱,也有些委屈,拉不下臉去哄人,可又不想就這麼讓那孩子走了。他想緩和關系,想和承乾說說話,哪怕只是說幾句不痛不的閑話也好。
可承乾坐在那里,低著頭,一言不發。
李世民張了張,剛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默,殿外傳來了侍的聲音。
“陛下,越王殿下求見。”
李承乾的眉梢微微了一下。
李泰來了。
他垂下眼,眼里閃過幾分煩躁。
李世民的表卻在一瞬間變了。
方才那抑的、沉悶的氣息像是被一陣風吹散了。他坐直了子,角不自覺地往上揚,眼里多了幾分亮。
“青雀來了?”他說,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愉悅,“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