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穿了一月白的圓領袍，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講究，可穿在他圓滾滾的上，總覺得有些繃。他臉上掛著慣常的溫潤笑容，手里捧著一卷紙，像是剛剛寫了什麼得意之作，迫不及待地要拿來給阿耶看。
“兒給阿耶請安。”
李泰走到案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圓潤的臉上堆到了一塊。
李世民樂呵呵的笑著。眼里帶著慈。
那種笑和看著李承乾時不同，
即使李世民有意收斂，可李世民看他的目總是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和打量，像在看一張需要仔細批閱的奏疏。可李泰一出現，他整個眼神都變了，連氣神都不一樣了。
“青雀來了？”李世民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愉悅，子前傾，朝李泰出手，“過來過來，到阿耶這兒來。”
李泰直起，笑瞇瞇地走過去，門路地在李世民側的位置坐下了。那個位置離李世民最近，幾乎挨著胳膊，是李承乾昨天坐過的那個坐榻，可李泰坐上去的姿態和李承乾完全不同。
李承乾坐的時候，雙手搭在膝上，隔著一臂的距離，始終和李世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李泰呢？他直接整個人都往李世民那邊靠，圓滾滾的子歪在李世民胳膊上，恨不得整個人都掛在李世民上。
他把手里的紙卷展開，遞到李世民面前，下幾乎擱到了李世民的肩膀上。
“阿耶你看，兒新寫了一篇文章，是關于治河的。兒查了好些資料，熬了兩個晚上才寫出來的，您給看看。”
李世民接過紙卷，低頭看起來。他的目在紙頁上移著，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角始終掛著一笑意。
李泰就趴在他肩膀上，歪著腦袋看自己的文章，里還不停地說著：“阿耶你看這一段，兒覺得寫得最好……還有這里，您看用得對不對……”
“嗯，不錯。”李世民慈的笑著，手拍了拍李泰的胳膊，“青雀的文章越發老練了，這一段說得有理有據，可見是下了功夫的。”
李泰笑得眼睛都彎了。心里止不住的得意起來。
“那阿耶要賞兒什麼？”李泰仰著臉，帶著幾分撒的語氣，“兒熬了兩個晚上呢，眼睛都熬紅了。”
李世民被他逗樂了，手了一把他的腦袋：“賞，賞。你想要什麼？”
“兒想……”李泰歪著腦袋想了想，“兒想去阿耶的書房看書。上次阿耶說有一本孤本，兒還沒看過呢。”
“行，回頭讓侍帶你去。”李世民說著，又低頭去看那篇文章，一邊看一邊指點，“不過你這兒寫得還不夠周全，治河不是看典籍就夠的，還得問問有經驗的老吏……”
父子倆頭挨著頭，肩靠著肩，在那張紙卷上指指點點，說得熱火朝天。
李承乾默默翻了個白眼，這李世民一看到李泰就發狠了忘了，剛剛還一副慈父樣呢，現在呢？還不是把他晾在一旁？
虧他昨天還有點搖呢……
呵呵
他就知道李世民這偏心的病重來多世都改不了！
李承乾一臉冷漠的看著這倆父子在那旁若無人的演那父慈子孝的戲碼。
李泰趴在李世民肩膀上的時候，目不經意地掃過來，落在李承乾臉上。
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了。
暗的得意和炫耀
這個年紀的李泰估計還沒那麼多奪嫡的心思，不過，明里暗里的爭寵絕對是有的。
那種眼神他太了。
他懶得理。前世他會因為李泰這種眼神徹夜難眠，會絞盡腦地想怎麼把李世民的注意力搶回來，會在下一次請安時加倍努力地表現自己。可現在他看著那雙眼睛，只覺得累。
爭什麼呢？
爭來爭去，爭到的不過是一時的關注。李世民的心偏了就是偏了，你就是把天說下來，他也還是覺得青雀的文章寫得好，青雀的撒討人喜歡，青雀的一切都順眼。
他偏過頭，不再看李泰。
目落在帷幔上，或者在自己放在膝蓋的手上。燭火跳了一下，帳幔的影子微微晃，他看著那些影子，心里慢慢地浮起一層薄薄的冷意。
昨日這個時候，就在這間大殿里，李世民還手了他的頭。
那只手很暖，很大，帶著龍涎香的氣息。讓他控制不住的想起自己小時候秦王府的舊事。
然後呢？然後他了驚，跑了。
他甚至因為這個在上課時走神，晚上睡不著就算了，還夢到前世的事。
甚至還有點搖。
李世民是不是真的想修復父子之，所以跟他親近？
可現在看來，他搖得太早了。
他差點被李世民騙了。
什麼親近，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青雀一來，他就原形畢了。摟著，抱著，著腦袋，夸著文章，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捧到青雀面前。
李承乾的角往上了，帶著一譏誚。
現在想想，真是自作多。
人家不缺他這個兒子，人家有青雀倒茶，有青雀撒，有青雀趴在肩膀上念文章。他算什麼呢？一個坐在角落里礙眼的太子罷了。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料的聲吸引了那對正在天倫之樂的父子的注意力。
李世民正低頭看李泰的文章，聽見靜抬起頭來，目落在李承乾上。李泰也抬起頭，臉上還掛著那副得意洋洋的笑。
李承乾看向李世民，面上的表淡淡的，他拱了拱手
“陛下，臣先告退。”
李世民愣了一下。
陛下？
又來了。
前兩天在立政殿的時候，承乾一直這麼喚他，可第二天見到承乾他就改回來了。他以為承乾那天是心不好，才會那樣。
今天怎的回事？
昨天承乾也過他一次“陛下”，後來又改回了“阿耶”。他以為那是口誤，可今天，他又聽到了這兩個字。
而且是在青雀來了之後。
李世民張了張，想說什麼，可李承乾沒有給他機會。他說完那句話，便轉過，大步往殿外走。
“承……”
他想住他，可話一出口又看了看邊的李泰，生生止住了。
帷幔被他掀開又落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殿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
李世民看著空的殿門口，手里還拿著李泰的那篇文章，指節微微收。他臉上的笑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褪得干干凈凈。
他怎麼了？
李承乾怎麼了？
李世民在腦子里把方才的場面過了一遍，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承乾進來的時候還好好的，雖然臉差了些，但還算正常。他讓他坐下，他就坐下了。然後青雀來了，他摟著青雀看文章，夸了幾句，然後承乾就站起來走了。
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沒有。
他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也沒有。
那是為什麼？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眉頭擰了一個結。
李泰坐在他邊，角掛著尷尬的笑。
李承乾這就走了？
他看了看殿門口，又看了看李世民，了。
眼里適時的帶上一委屈和不解
“阿耶，大兄他……”
“沒事。”李世民打斷了他，聲音有些干，“你看你的文章。”
李泰閉上，低下頭，可他的腦子卻在飛快地轉著。
大兄走了，因為他來了。大兄看見阿耶摟著他，不高興了。大兄是在吃醋。
這個認知讓李泰心里生出一的得意。
可這得意只持續了一會兒，就被一莫名的不安取代了。
因為李世民的表不對勁。阿耶沒有因為大兄走了而更親近他，阿耶在發呆，在看殿門口，在想大兄。
李泰把那篇文章收了回來，折好，放在膝蓋上。
“阿耶。”他的聲音里帶著委屈，“是不是兒不該這個時候來？大兄他……”
“說啥呢，不關青雀的事。”李世民回過神來，連忙哄道，“是那小子的問題。”
李泰低頭稱是。沒有在說話。
殿安靜得有些抑。
龍涎香還在燒，煙霧裊裊地升起來，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帷幔被風吹得微微晃，一寸一寸地往門口的方向挪。
李世民坐在那里，心里了一團。
承乾走的時候他“陛下”。不是“阿耶”，是“陛下”。上次他“陛下”的時候，是在抱怨他冷落。這次呢？這次又在抱怨什麼？
承乾走的時候，那個背影看起來不太高興。
李世民閉了閉眼，把那篇文章從李泰手里拿過來，放在案上。
“青雀，你先回去吧。”他說，“這篇文章阿耶看過了，寫的很好。改日阿耶再細細給你講。”
李泰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識趣的閉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站起來，行了一禮，轉往外走。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頭鎖，像是在想什麼很難想通的事。
李泰往回看了一眼，暗自思索著什麼，搖著胖的軀往外走。
殿門關上，殿重新安靜下來。李世民睜開眼，看著空的大殿，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他把承乾進來，是想緩和關系。結果關系沒緩和，人倒跑了。跑之前還他“陛下”。
這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