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走後,甘殿重新安靜下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里還拿著李泰那篇文章,目落在紙頁上,卻本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里反復過著方才的畫面。
他和青雀坐而論道,承乾卻站起來,拱了拱手,了一聲“陛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聲“陛下”得他渾不自在。
好像他們之間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明明人就在眼前,卻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李世民把文章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他皺了皺眉,又擱下了。
他想了很久承乾為什麼突然扭頭就走的原因,忽然想到:承乾該不會是因為看到他和青雀那般親昵,才生氣的吧?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承乾進來的時候,雖然臉不好,但說話還算正常。青雀來了之後,他摟著青雀看文章,夸了幾句,然後承乾就站起來走了。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他以前不這樣啊。
從前兄弟三人都在場的場合,承乾看到他和青雀親近,雖然也會有些不自在,但從來不會當場就走。他會坐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等著,等青雀走了之後再跟他說幾句話,吸引他的注意力。
像今天這樣直接走人的,還是頭一回。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心里像是卡了個疙瘩,上不去下不來。
他本來是想留承乾用午膳的。
承乾臉那麼差,一看就是沒好好吃飯。他想說“中午留下來一起吃”,可話還沒出口,承乾已經站起來走了。走得那麼干脆,連個讓他挽留的機會都沒給。
李世民嘆了口氣,從案後面站起來,在殿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承乾今日的態度,和昨日躲開他的手,是不是一回事?
那孩子到底怎麼了?
午膳擺在偏殿,李世民一個人吃的。四菜一湯,比平日的份量了一些,可他連這些都沒吃完。筷子夾起菜送到邊,嚼兩口就放下了,心里有事,吃什麼都不香。
下午的朝會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幾位大臣番上奏,說的都是些例行公事,他一一聽著,點頭,準奏,提幾句自己的看法。
可腦海里一直卡著一個疙瘩,心里特別郁悶。
朝會散的時候,太已經西斜了。李世民站在殿門口,看著遠的宮墻和屋檐,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
承乾……應該差不多要下課了吧……
他轉過頭,對後的侍說:“去東宮。”
侍愣了一下,連忙應聲,小跑著去安排。
李世民順著宮道往東宮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也不知道去了要說什麼。
但他不去的話,今天晚上怕是睡不著了。
不一會兒,就走到東宮門口。
東宮裝修不算奢華,甚至因為他和皇後節儉的風氣,對皇太子的用度管的嚴,有的地方常年不維修,掉漆啥的都是見怪不怪。
門口的侍衛見了他,連忙跪了一地。他沒有等人通報,徑直往里走。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書齋的方向傳來人聲,是于志寧的聲音,還在講課。
李世民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于志寧講的是《禮記》,引經據典,聲音洪亮,隔著墻都聽得一清二楚。他想了想,沒有去書齋打擾,轉往接客用的明德殿走。
那孩子在書齋里聽了一下午的課,講完了自然會回來。
果然,他在明德殿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
李承乾推門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帶著一子疲憊。他下午聽于志寧和孔穎達番講了一下午的課,從《春秋》講到《禮記》,從《禮記》又講到《尚書》,心不在焉的,又不得不擺出一副認真聽課的樣子。
要不然,等這群麻煩的諫把他那點小問題放大,呈到李世民面前,他會更煩。
這是前世的經驗。
剛進麗政殿,屁還沒挨著坐榻,外面的侍就進來通報了。
“殿下,陛下來了。”
李承乾的作僵了一下。
李世民?他怎的來了?他不是八百年都不來東宮一次的嗎?
在他的記憶里,李世民若是有閑暇的時間,絕對不會來東宮,而是會去他最心的胖胖兒子的府上。
而且,這也還沒到晨昏定省的時辰啊。
李承乾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轉往外走。
李世民已經從外面走進來了,常服,沒戴冠,走進來後,他的目在殿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承乾臉上。
李承乾迎上去,行了一禮。
“拜見阿耶。”
李承乾冷著臉,明顯心不是很好,昨日本就沒睡好,今天剛聽了一下午的課,腦袋昏沉沉的,臉上的表還沒來得及調整過來,多帶著些不愿。
李世民自然看出來了。
他沒有說什麼,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那本是李承乾的位置,他坐得理所當然。坐定之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他有種不好的預。
“阿耶怎生來了?”李承乾強著想罵人的沖:“還沒到晚間請安的時辰呢。”
李世民看著他,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心里有怨氣,當然不好意思說他是來看兒子的,只好板起臉,做出一副威嚴的樣子。
“我來檢查你的課業。”
李承乾:“……”
他在心里翻了個白眼。檢查課業?你什麼時候這麼閑了?從前一個月都不見得來一次東宮,今天倒好,專門跑一趟來檢查課業。
以前要查課業的時候,都是李世民吩咐一聲,他自己帶著課業去甘殿找李世民。
現在倒好,自己跑過來了。
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罷了罷了,趕伺候完這尊大佛讓他打道回府吧。
“是。”他垂下眼眸,轉去書案上拿了這幾日的課業過來,雙手呈給李世民。
李世民接過去,一份一份地翻看。
這一看,他心里就滿意了。
字寫得好,工整端正,一筆一劃都不含糊。文章也好,引經據典,條理清晰,跟他上次看的那幾篇進步了很多。
這小崽子,課業最近是越來越好了。
可他面上不能出來。
他是來檢查課業的,不是來夸人的。太子不能夸,夸多了會驕傲。這個道理他一直都懂。
“尚可。”李世民合上課業,放在一旁,表淡淡的,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李承乾看著他那副“尚可”的表,心里默默地又翻了一個白眼。
尚可。
尚可。
每次都是尚可。
他寫了十篇,是尚可。寫一百篇,還是尚可。就算他把整個書齋的書都背下來,李世民大概也只會說一句“尚可”。
算了,他都習慣了。
殿安靜了一會兒。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李承乾站在旁邊,眉心跳了跳。
心里腹誹:他要干嘛?這都檢查完了,怎麼還不走?
李世民的目在李承乾臉上轉了一圈,那孩子臉還是不好,眼下發青,看著就不像好好吃飯的樣子。
“用過膳沒?”
李世民狀似不經意的問道。
李承乾暗道不好。
這話……
他不會要留在這里用膳吧……
干嘛啊干嘛啊!去青雀那用吧!
李承乾心中咆哮,面上卻不得不端出一份得的樣子。
雖然他這幾日確實沒怎麼吃飯
中午從甘殿回來之後,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了幾口飯就吃不下了。
後來去書齋聽課,聽了一下午課,現在的前後背的,一回來屁還沒坐熱就要應付李世民,他已經想仰頭罵人了。
李承乾下心頭思緒,道:“回阿耶,尚未。”
李世民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一起吧,我也還沒吃。”
李承乾:“……”
不是吧?
真來啊。
他在心里喊了一聲救命。他聽了一下午的課,累得要命,腦袋都快炸了,現在只想把李世民送走,然後躺到榻上好好地睡一覺。結果李世民說要一起用膳?在他的東宮?還要他陪著?
那他什麼時候才能睡覺?
李承乾站在那里,臉上的表差點沒掛住。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把這口氣咽了下去。
“是。”他說,“孩兒讓人去備膳。”
他轉過,朝外面吩咐了一聲。宮人們連忙去準備了,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直覺告訴他,李世民今天來東宮,絕對不僅僅是檢查課業那麼簡單。
殿又只剩下父子兩個人。
李承乾站在那里,什麼都不想說。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的腳尖,等著宮人把飯菜端上來。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著他那副不不愿的樣子,心里微微嘆了口氣。
這孩子,還是不親近他。
不過沒關系。他今天來,是有正事的。他琢磨著在用膳的時候,跟承乾聊一聊青雀的事。
承乾今日那個態度,分明是容不下青雀。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他是太子,是兄長,應該寬厚大度,友弟弟。若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日後如何君臨天下?
李世民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等著用膳的時候開口。